秘境中的青元界,天南州南部,入秋后连下了三日雨。
陈玖在一间废弃药铺的檐下醒来。她身上披着陌生的外袍,腰间的药囊空了大半,右肩被布条缠住。雨水沿着檐角落下,敲在石阶上,声音像城墙外沉闷的战鼓。
她记得自己叫陈玖,也记得一阵风穿过城门时,许多人在她身后呼喊。再往前的事便模糊了。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曾在另一个地方死去,临死前看见一个男人伏在床边哭。
“姑娘醒了?”
门外有人端来温水。陈玖撑着坐起,接过水碗时,手腕一阵刺痛。她垂眼看见腕上有几道浅红的痕迹,像被人抓握过。那一瞬,她脑中浮出一扇关上的门,随即又散了。
半个月前,她还在南边的小镇替师父看守药铺。镇上遭逢妖兽袭击,药铺被毁,她带着伤者逃出城,途中又遇上拦路的修士。她的修为只有练气初期,风疗术能替人理顺气息,却挡不住刀剑。
最后是白九救了她。
那天雨比现在更急。她撑着一口气,将风灵力覆在师父的胸口,试图稳住他紊乱的呼吸。几名修士围上来,要抢他们身上的药材。白九从山道另一端赶到,三招之内便让那些人丢下兵器。
他把师父送进附近医馆,垫付了药费,又替陈玖寻来疗伤的丹药。陈玖记得自己醒后向他道谢,也记得他站在床边,久久看着她的脸。
那时她二十二岁,已在药铺独自当值两年。白九替她换过肩头的药布,也让人将她师父的脉案抄录下来,免得医馆换药时漏了病情。她醒来后问过药费,白九只说不急,让她先把伤养好。
可陈玖不愿把这笔账留成一句轻飘飘的“不急”。她替师父整理药包时,把白九垫付的数目一笔笔记下,又问医馆能否按月还款。医馆大夫说白公子已付清,她便当面向白九道谢,提出等伤愈后到府里做工。
白九当时问她:“你想做工,还是觉得欠我?”
陈玖答:“两样都有。”
那时白九没再追问,只把药铺带来的药材还给她,让她自己清点。她发现有一包止血草被雨水浸坏,白九已经替她晒干,颜色仍有些暗。她把药材收好,心里记住了这份照料,也记住了他看她时过分专注的目光。
如今,她再次坐在白九的府中。
“我听下人说,你醒了。”
白九推门进来,换了身深色衣袍,发上还沾着雨气。他比那时看起来清瘦些,眼神却仍很亮。陈玖试着下床行礼,白九伸手扶住她的肩。她躲了一下,动作不大,白九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才落到桌沿。
“肩伤未愈,不用行礼。”他说。
“多谢白公子救命,也多谢你替我师父请医。”
“医馆说他还要静养。你可以留在府里,等他好些再接他来住。”
陈玖抬眼看他:“我可以留下做事,工钱抵药费和住宿。等师父好了,我想带他离开。”
白九应了一声,没提报恩的话。他替她叫来医师,又让人送来干净衣裳和药膳。陈玖坐在床边喝粥,窗外几个侍女低声议论,说白公子这次救回来的姑娘生得极好看。
她听见了,把药碗放回托盘,自己将门关上。
师父仍在医馆休养,陈玖每天都去看他。她把煎好的药送到床边,替他换下湿帕,又将白九垫付的药费逐项念给他听。师父劝她别急着还,陈玖只说一年工钱足够慢慢抵账,不想把人情拖成一辈子的牵挂。
回府后,她没有立刻领侍女衣裳,而是先去药房查看库存。她看出两包药草受潮,叫人换了晒药的位置,又把错放的药瓶重新归类。管事见她识药,问她以前是否学过医术。陈玖说只会些基础疗伤,随后仍回到那堆药材前,一件件核对标签。
白九从外面回来,见她蹲在药柜前整理,便让管事给她添一盏灯。陈玖抬头时,灯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显出一层柔和的光。白九伸手想帮她拢发,她先把散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改为替她把药柜门扶稳。
几日后,陈玖能下地了。她换上一身浅青衣裙,衣料朴素,腰间束着白九府里发下的侍女腰带。她的眉眼天生明艳,长发披在肩头时更显柔美;忙着整理药材时,发丝落进药箱,她便随手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府里的管事领她去见白九,商议侍女的差事。白九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她的契书,旁边另放了一只小药箱。
“你做我的贴身侍女,平日整理书房、照看药材。府里会按月付工钱,也会替你师父继续请医。”白九说,“等他痊愈,你想离开,我不拦你。”
陈玖看着契书,问:“期限呢?”
管事面露难色。白九却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年”,又签了自己的名字。
“就一年。”他说,“到期之后由你决定。”
陈玖在契书上按下指印。她确实记得白九救过自己,也确实愿意用这一年报答他;只是那几个模糊的画面仍让她心里不踏实。
“工钱每月结一次,师父的医药费另外记账。”她指着契书末尾,“我想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白九让管事添上这一条。陈玖看着墨迹干透,才将契书交给管事收好。她不愿因感激而把往后的选择一并交出去,哪怕白九的目光总让她想起某个曾经亲近过的人。
签完后,白九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背擦过她的脸颊。管事和两名侍女都在房中,陈玖往后退了半步。
“白公子,我能自己整理。”
“我知道。”白九笑道,“只是看见了,就顺手替你理好。”
他转身去取药箱,临出门时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陈玖还没反应过来,白九已经走出书房。管事垂眼收好契书,两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陈玖抬手碰了碰额头,望向半开的门。窗外的雨停了,檐下积水映着一角天光。她把衣襟拉平,提起药箱,跟着管事去看自己今后住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