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了一层。
腊月里府里事少。库房的冬衣发下去,药田的第二茬入了账,账房改成五日一报。
她把阿棠教上手,让她单独管一格封条,隔三日核一次。她自己只在阿棠核完之后翻一遍,翻到不对的地方,次日再问。
白九肩上的伤收了口,阴天里还发紧。他白日看册子,夜里不再熬到二更,有时亥时就把灯挑了。
药房按她定的方子走。每到月初她把该用的药写在一张单子上,写完贴在柜上。他每日照单抄一遍,抄完亲自拿到药房门口,等她开完柜才递进来。
“这两味还是按你开的。”他把单子递过来,“要不要减,你说。”
“先减一钱,看三日。”
“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日。
两人都客气起来。他问,她答;他退,她进。府里的下人觉得太平了,只有她知道这份太平是纸上那三行字撑着的。
有一日她从北田回来,鞋上带着泥。厨娘端上汤,她刚坐下,门边有人问了一句。
“今日喝汤?”
“嗯。”
“葱放得多,要不少放些?”
“少放。”
“几时睡?”
“照旧。”
问得平常,像问天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葱放的。
那天下午她在药房理了一下午的药,掌灯才回屋。
回屋后她坐在桌前,把白日那三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发现自己在算另一件事:往后她要用多少心思,才能把下一句答得像这一句一样不用想。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灯挑亮了些。
第二日他从邻州回来,进门先问的还是这三句。汤端上来,她接了。他坐在对面翻册子,翻了两页,抬头又问。
“你今日出门?”
“不出。”
“晚间风凉,加件衣裳。”
“知道。”
“明日我要见客,你不用来。”
“知道了。”
问得还是平常。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第三日她照旧答了。答完她把碗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
“今日不喝了。”
白九把册子合上。
“怎么了。”
“汤咸。”
他叫人撤了汤,换了一碟素的。她吃了两口,把碗推到旁边。
“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几日,你问了我多少回。”
白九没有立刻答。
“问得太多,答本身就成了规矩。”她说,“你要的是我答一句。可我答着答着,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应付,自己也分不清了。”
廊下有人扫落叶,扫帚划过砖面,沙沙响了几声。
“那我改。”
“你改不了。”她站起来,“这是我说的规矩,不是你立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要的是他不再围着她转。可真说出口的时候,心里那处并没有立刻松开。她把这一下的停顿压下去,没有让他看见。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药房。
夜里她把三本册子摊在桌上。
药钱一本,工钱一本,他给她添的东西一本。
药钱那本记得最久。从她住进这座府里第一天起,哪一日抓药、哪一味减了、哪一味停了,一笔不缺。有些日子她记得并不清,只记得那日账上多了一行小字。
工钱那本是新的。按月结,数目写在最前一页,后头跟着每月初一她签下的记号。
她把契书上添的那两行对了一遍:工钱每月初一结,记在她自己那本册上;师父痊愈后去留由她自定,不因契书耽误。
两条都写着,一年下来,一次也没违过。
第三本最难。
衣裳两件,银器一套,香四罐,胭脂一盒。哪一笔是谁添的,她都记得。有一回她把袖口抚平,抚完才发觉自己手停了一下,便放下了。
她把三本摆齐,从头算。
减药钱,去银器,卖香,把不穿的那件折出去折半价。算得出还欠多少。
算到最后,数对上了。
她在灯下坐住,把添东西的那本又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衣裳、银器、胭脂、香罐,全记在府里的账上,她一样都用过,一样都没还。她算得出价钱,算不出别的。
最底下还有一行。
不是数目。是她前几天添上去的:十一月初三,未食早膳。夜灯留至三更。
那是他的字,写在药田和佃户那本册子上,跟批水渠的批语一样。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蘸了墨,在第三本的封底写了两个字。
陈玖。
写完她把笔搁回架上,把三本册子摞齐,压在灯座底下。
天亮她照旧去药房。
阿棠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封条,一格一格对了三遍。
“陈姑娘,你今日出门?”
“出去几天。”
“去哪儿啊?”
“不知道。”
阿棠愣了一下,把封条递过来。她接过去核完,交还给她,转身回屋去了。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没哭,也没闹。
包袱摊在床上。她把自己那份契书从箱底抽出来,折痕已经磨软了。他亲笔写的那三行纸夹在中间,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张纸压在我这儿。”她说,“你若再犯,我带着它走。”
屋里没人应。她把纸折成两折,放进贴身的衣袋,隔着布按了一下。
第三本是那本写了名字的小册,封底朝上放进去。
还有那个匣子。
她打开匣子,半朵桂花的玉簪躺在绒上。从没戴过,后来戴过一天,又收了回来。她把匣子盖上,也放进包袱。
包袱收好,屋里空了一块。箱底露出压久了的一小块干净印子。她把箱子推回墙边。
她出门的时候是午后。
廊下那盏灯点上了,灯芯是新的,火苗很稳。
白九在书房里听见脚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院门口。
“去哪儿。”
“不远。”
“天要黑了。”
“还赶得上。”
他站住没动。她往前走,他跟上。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走到门槛那里,跨过去半步,回头看他。
“送到这儿。”
白九没有回身。
“送你。”
她把包袱的带子在肩上换了个手。
“这段路我自己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有动。廊下的灯把他的影子压在砖上,一直压到她脚边。
她没有催。这一息里她想的是别的事:这句话出口之前,她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一遍是这句话说出来,他会不会让人拦。第二遍是如果他让人拦,她要不要把怀里那张纸拿出来。
两遍都没发生。
“好。”他说。
她转过身,把包袱带过门槛。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里,没有跟。
巷口那家卖炭的把炭堆推到墙边,让出半条路。她抱着包袱走过去,肩膀蹭到筐沿,蹭掉一层炭灰。
走到巷子中段,腰间那点金红忽然连成了一圈。
她站住,低头看。那道痕从前是一段,现在合了口,围成一圈。衣料压在上头,隔着布摸不出来。
报完就静了。
她把衣带系紧,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钥匙留在桌上。新来的人还在等。下一道门也没有开。
府门的灯在身后。桂树也在身后。更声一程一程走过来,又一程一程走过去。
她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守门的问她往哪儿去,她说往前。往前是哪儿,她也没想好。
她一直往前走,去往一个似乎不存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背后的世界在一寸寸崩塌,她也在往一个无穷远的地方远行,这场远行注定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