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过后,府里换了季。
白九肩上的伤收了口,只在阴天里发紧。他白日看册子,夜里不再熬到二更。
陈玖把他书案的次序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排过一遍:常用的在右手边,闲的收进下格。笔挂换了个方向,砚台往里挪了半寸,靠窗那边空出来放茶盏。
他由着她排。她动他案上的东西,他从不问第二遍。
十一月里事少。库房的冬衣发下去,药田的第二茬也入账了。她把阿棠教上手,叫那丫头单独管一格的封条,隔三日核一次。
初一对账。
师父那一本先核。数目对得上,她记了一行结余,又算了下一季的药钱。合上册子时她顺手抽出府里那本,翻到这个月新添的几笔。
药房添了两味药。用量与她开的不一样。
一条是甘草,减了半钱。另一条是白术,多了两钱。
她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又翻回上个月,把两页并在一处。字是抄手的楷书,改动的两处却是另一种笔迹——起笔带钩,捺脚重。这是白九的字。
“你动了我的方子。”她说。
白九正坐在窗边看一份地契。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
“动了。”他说,“入冬之后你脸色不好。白术补气,我让药房换过。”
“甘草为什么减。”
“你说过那味药引火。你夜里咳了两回。”
“那两回你听见了。”
“你睡在我隔壁。”他把地契放下,“咳一声我就醒。”
陈玖把册子合上。
她把手按在封皮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味药是开给我师父的方子里的。你改的那两笔,是我给自己喝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改。”
“你最近瘦了。”白九说,“你自己不留意,我替你留意。”
这句话说得温和,也说得清楚。陈玖听完,没有立刻接。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卷起案角一张纸。她伸手压住,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尺。
“你记我的东西,记了多久。”
白九看着她,没有躲。
“从你进府第三个月起。”他说,“你哪天称错了药,哪天没吃饭,哪天夜里灯留得晚,我都记。”
“记在哪儿。”
“搁在我自己的册子上。和药田、佃户、库房记在一处。”
陈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她走到案边,把最上面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前头几页是北田的水渠,哪一段坍了,哪一段要换石。再往后是佃户的名录,谁家欠两斗,谁家添了丁。
她翻到中段,才看见那一行:
十一月初三,未食早膳。夜灯留至三更。
字跟他批水渠的批语一样。
“白九。”她说,“你把我记成一笔。”
“我把你记清楚。”他说,“清楚我才好照料你。”
“可你动我东西的时候,没有问过我。”
“问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我先做了。”他说得平静,“做完再看你脸色。你若不痛快,我再撤回来。”
屋里静下来。案上那盏灯的芯子烧歪了,火苗偏在一侧。
陈玖站着没动。她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又抽了另一本,翻了两页,再放回去。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她说。
白九沉默了一息。
“知道。”他说,“你进府第一天,我就知道。”
“你救我三招解围,垫药费,替我师父请医。”她一条一条数,“这些是你早就算好的。”
“是我安排的。”他答,“但替你师父请医,是我愿意做的。”
“那你记我这一笔,是把我当成亲近的人,还是当成一个要占住的位份。”
这一句问出来,他没有马上答。
陈玖把册子重新打开,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说过的话,我记着。”她说,“契书末行我添的三条,规矩的头三条,你写给我的那张纸的第一条——每一样都是‘先问我’。这一笔不算。”
白九低下头。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我给你。”他终于说,“你要多少工钱,什么时候走,要哪一样东西,我都给。”
“我不要那些。”
“那你要什么。”
“往后你动我一件东西,先问我一声。”她说,“这句话你说过两回,两回都没做到。”
白九用手指压着册角,纸边被压出一道折痕。
“药的事我认。”他说,“改你的方子,是我的错。往后先问你。”
“还有。”
“还有一处我认不了。”他抬起眼看她,“你要走,我不拦。可你在府里一日,我不能不替你打算。这条我做不到。”
陈玖听完,没有生气。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对一笔对不上的账。
“你给得越多,”她说,“我手里就越没有什么是自己的。”
“你要什么是自己的。”
“这句你记着就行。”
白九站起来,从案上抽了一张纸。他提笔,写得慢。三行字,落了自己的印,推过来。
第一行:改她的方子、动她屋里的东西,先问过她。
第二行:她想去哪儿去哪儿,他不拦,只送到门口。
第三行:这不是卖身契。
陈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她把纸折成两折,收进袖中。
“我收下。”她说,“你若再犯,我带着它走。”
“你信不过我。”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她把那本册子也抱起来,“这张纸是你写的,出了这条门,认它的人只有你。所以它得压在我这儿。”
白九没有再说。他坐回窗边,把手上的地契翻开,半天没有翻到第二页。
那天夜里,她在铜盆的水影里又看见腰间那道金红。
比上一回长了些,也亮了些。她把水倒掉,换了新的一盆,影子还在。
她站着看了很久,伸手去摸,摸不到。
她吹灯躺下,把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药钱一本,工钱一本,他给她添的东西一本。三本都记得清,可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欠了多少,也说不出手里还剩什么。
第二日一早,白九让药房把那个月的药单送过来,照着原样抄了一遍。抄完他拿着单子到药房,站在门口等陈玖开完柜。
“这两味还是按你开的。”他把单子递过去,“要不要减,你说。”
陈玖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指着白术那一行。
“先减一钱,看三日。若还是咳,再加回去。”
“好。”他应下,转身走了。
她梳头时,把那支半朵桂花的玉簪从发间取下来,搁进匣子,盖上。匣子被她放回箱底。
出门时她照旧先看一眼廊下那盏灯。灯芯是新的,火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