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日。
府里墙根返潮,廊下的石板一层水汽,走过时鞋底发闷。
药房那几口封蜡的罐子进了湿气,她一样样起了封,换纸,再封回去。北墙的柜子挪过之后还是漏风,她把常取的两味挪到靠里的架子上。
阿棠进来添灯油,把油壶搁在药单边上。她顺手挪开,又教了一遍哪一格放什么。
白九肩上的旧伤在阴天里发紧,写字写到一半便要抬手按一按。
傍晚他从外头回来,衣摆湿到膝下,护卫替他绞了半盆水。她把炭盆挪到他左手边,添了两块新炭。湿了的奏报一页页摊在盆边烘,她隔一会儿翻一次,免得边角烤焦。
“今日灶上炖了羊肉。”她一边翻纸一边说,“你若嫌燥,我让厨房换萝卜。”
“就羊肉。”白九说,“你也吃一碗。”
“我夜里守着药,吃不下。”
“守着药也该吃饭。”
陈玖把翻过的纸摞好,没再应声。她进厨房让灶上把一盅留在温屉里,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热过的饼,一个搁在他案边,一个自己拿着,站着吃了半个。
换药时他把外袍褪到肘上。肩胛那道旧疤比上回长了半分,疤口新生的肉是浅粉的。
她用药布擦过,敷上药粉,问他这几日是不是又去看北田的水渠。
“看了一趟。”他说,“站久了。”
“站久了就该让别人去。”
“你也一样。”
陈玖没有接话,把布条从肩后绕过来,抽紧时他肩上绷了一下。她的手指按过那道疤,指腹摸到皮下一小块硬结。
白九低着肩等她系好,才抬头看她。
他先看见的是她头上那支簪。
半朵桂花,玉色在灯下透出一层温润的白。他看了两息,问:“今天肯戴了。”
“今天肯。”陈玖把外袍递还给他。
白九穿好衣服,伸手把她的手腕握住。这一次他没有先问可不可以,脸上也没带笑。
“今天为什么肯。”
陈玖低头看他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来。
“我不喜欢你说等。”她说。
白九愣了一下。她趁着这一下把手抽出来,自己抬手把簪子扶正,把滑出来的两缕散发别回耳后。
“你说等我说可以。”她把药罐从小炉上端下来,搁在案边,罐底垫了块布,“你等着,我就得一直记着这件事。记着,就得想着。”
“那你想怎样。”
陈玖没有答。她把湿奏报收拢,叠成一摞,压在案角。
风推着雨打在窗纸上,一阵一阵。案上那盏灯的芯子烧偏了,她拿针挑了挑,火苗立正,屋里亮了一层。她又去把窗关小。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
院里值夜的护卫在廊下走动,脚步由远及近,又远了。檐角的雨顺着瓦口连成一线。
门闩落下去,咔的一响。
她回过头。白九还坐在原处,看着她。灯只点了案上一盏,光从她这边照过去,他的影子落在书架上。
“今夜的事,不记工钱,不抵药费,也不写在契上。”她说。
“那记在哪儿。”
“记我这儿。”
白九站起身来。他没有走过来,只站在案后,隔着那盏灯看她。
“你再说一遍。”
“今夜的事不记工钱,不抵药费,不写在契上。”她说得比方才慢,“记我这儿。”
他绕过案角。她没有让开。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碰到她的发簪,把那支簪取下来,放在案上。放的时候手很稳,簪头朝里,正压在那一摞奏报上。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带扣是她早上替他系上的,她记得那个结。解到一半她停住,抬头看他。
“这一次是我自己要的。”她说,“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白九说。
她把他的发带也拆了,头发落下来,搭在他肩上那道药布旁。她踮起身子,他低头。
她的手先落在他胸口,隔着中衣能摸到心跳。一下一下,比她的手稳。
灯被端到了帐外。
雨打在窗纸上,影子一层压着一层。帐钩磕在床柱上,轻响两声便稳了。
案上那卷抄了一半的奏报被碰落,纸散了满地。有一页滑到灯脚边,边角慢慢卷起来。
她落下时手扣着他的后背,指甲隔着布陷进去一点。他喊她的名字,喊了两回,她应了一回,第二回没有应。
更漏的刻度往下走。第一格,第二格。
四更的时候雨小了。
她起身倒水,赤脚踩在地上的纸上,凉。水碗也是凉的,她先抿一口,再递给他。她捡起落到地上的簪子,搁在案角,又从帐边摸回自己的外衫披上。
“白九。”她叫他。
他应了一声。
“这不是还债。”她说,“是我自己要走这一步。你认不认。”
白九握着水碗没有马上答。灯已经灭了,屋里只剩窗纸上一层灰白。
他把碗放在矮几上,过了很久才说:“认。”
“你要是以后还是替我做主,”她系着衣带,“我今晚这句话就不作数。”
他没有答这一句。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她再抽走。
陈玖抽出手来,去桌边点灯。灯芯新剪过,火苗跳了一下才立住。
她借着这层光系好中衣,转身去挂帐钩。地上那几页奏报她一张张拾起来,按原样叠好,压回案角。边角卷了,压也压不平。
走到案边时,她从铜盆的水影里看见腰间那点金红——比前几夜深了一分,斜斜一道,长了些。
她伸手按了按。皮肉是平的,按不出什么。
她把外衫拢紧,把衣带打了个结,回到床边。白九睁着眼看她。她坐下去,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睡。”她说。
天亮时雨停了。院里积了水,石阶上一层薄光。
她照旧去药房,核完当日要发的药,把阿棠写错的封条退回重写。回来梳头,仍旧用那支半朵桂花的玉簪。她对着铜镜按了按,确认稳了才出门。
走到院门口,她想起什么,折回自己屋里,把门闩拉上。
闩落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她站了一息,才转身出去。
案上那本小册还摊着,翻在月初那一页。她走过去看了两眼,又合上,压回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