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声渐远,城中的暮鼓响了起来。
青元界南境,南关城。
春雨连下三日,城墙根下积着浅水。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里挤满了人,药草和血腥气混在一处,几名药师从帐子间来回穿梭,忙到顾不上抬头。
陈玖把袖口挽到小臂,俯身替一名伤兵清理伤口。她掌心浮起一缕青色灵息,化作柔和的风,沿着伤者胸口缓缓绕过。那人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脸上痛苦的皱纹也松开些。
这只是练气修士能施展的风疗术。它治不了伤口,也续不回流失的血,只能让紊乱的气息暂时顺下来,好让伤者熬过眼前这一阵。
“药师姐姐,外头又送来十几个。”一个少年药童抱着药箱跑进帐子,鞋上沾满泥水,“北门那边也缺人。”
陈玖抬起脸。她生得极美,湿润的乌发垂在肩边,几缕贴着脸颊,唇色被雨气衬得淡而清润。身上那件素色药师袍沾了草汁和血迹,腰间还挂着几只磨旧的药囊。她没顾上整理头发,只把药童手里的箱子接过来,先看里面还剩多少药。
“北门先送止血散过去。伤轻的留在外帐,叫他们替重伤者烧水。你年纪小,别往城墙那边跑。”
药童点头要走,陈玖又叫住他,递了两枚温脉丹过去。她的指尖纤细,丹药落到少年掌心时,连同一张写了用法的小纸条一起递给了他。
“给送药的守卫一枚,另一枚你自己留着。”
少年怔了怔,忙把丹药收好,转身钻进雨里。
陈玖继续替伤兵疗伤。她每次施术都要缓一缓,灵力从指尖散开,细风吹过帐中垂挂的药布,带起一层淡淡的草木香。伤者里有人认出她,低声说南关来了个绝色的女药师;她听见了,只把药布递过去,叫那人按住伤口。
“想夸人,等伤好了再夸。”
那人笑了两声,牵动伤处,又疼得吸气。陈玖也跟着弯了弯眼睛,转头便去看下一名伤者。
帐外忽然安静下来。雨帘里有人踏进伤兵营,随行的护卫披着玄色蓑衣,刀鞘上的水一路滴到地面。走在最前的是名年轻将领,身着暗青战甲,肩头有一道新划开的口子,血色已被雨水冲淡。
“白将军。”有人起身行礼。
白九抬手止住众人,视线落在陈玖身上。
她正低头收起一卷药布,听见称呼才抬眼。两人的目光在帐中相遇,陈玖手指微微一顿。白九看着她的眉眼,像是被一道极远的风声牵住,片刻后才走近。
“你是这处伤兵营的主事?”
“暂时是。”陈玖拿起药箱,“将军受伤了,坐下吧。”
白九在木凳上坐好。陈玖拆开他肩上的护甲,查看那道伤口。伤不深,却划开了外衣,周围泛起一圈青紫。她取出药粉,先替他止血,再施展风疗术疏导他肩侧的灵息。
她靠得很近,发梢轻扫过他的腕甲。白九垂眼看她,视线停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陈玖的鼻梁与唇线都生得清秀,睫毛被雨气打湿,低头时在眼下投出一层柔影。她处理伤口的手很稳,连战甲边缘的血迹也擦得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玖。”
白九没有立刻答话。这个名字落进耳中,像触到了一处尚未愈合的旧伤。他的掌心收紧,又缓缓松开。
陈玖将药布系好,打了个结。“伤口三日内别碰水。将军身边该有随军药师,怎么亲自跑来?”
“城里人手紧,先来看看伤兵营。”
他说得平静,视线却仍停在她脸上。陈玖把药箱合上,收拾好药瓶,没追问他的迟疑。远处又响起一声沉闷的鼓声,城中巡逻的守卫开始换岗。
白九起身时,发现她的药囊已经空了大半。
“北门的伤员交给其他药师。你随我去内城医舍,那里药材齐全,也更安全。”
陈玖把药箱背到肩上:“北门还有伤者等药。”
“那里有人接手。”
“是谁?”
白九的护卫递上一块令牌,说新调来的药师已经在路上。陈玖看了一眼令牌上的城防印记,又望向营帐外。一个担架刚被抬进来,伤者的腿上缠着带血的布,脸色灰败。
她把药箱放下,走过去接手担架旁的药童,先检查伤口,再叫人找热水。
白九没有催她。他站在帐门内,看她与几名药师一起忙碌。陈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便自然听她安排。她容貌出众,站在拥挤的帐中仍很醒目,可她开口时,众人的目光很快落到她手里的药与她所说的步骤上。
一盏茶后,白九叫人把一只新药箱送来。里头装着纱布、药粉和几瓶补气丹,分量正好够北门一夜使用。
“既然你要留下,就带上这些。”他说,“天黑后别离开营帐。城外不太平。”
陈玖看着药箱,没有立刻道谢。“将军替我调动人手、安排药材,我承你的情。但我去哪里,不该只由你定,我属于城内天药门。”
白九看了她片刻,抬手将药箱推到她面前。“今晚先用。其他事,等守住城再说。”
城钟又响了一声。陈玖把新药箱接过来,背起旧箱,沿着帐子间的窄道走向北门。白九没拦她,只让护卫跟在几步之外。
陈玖听见身后甲叶相碰的轻响,回头看了一眼。护卫停在雨里,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她眉心微蹙,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