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时,陈玖已经走到院门外。
杏花被打落,贴在湿润的泥地上。她回头望了一眼。白九伏在床边,肩背起伏,哭声断断续续。那张熟悉的脸被泪水浸透,像她从前见过许多次的模样,又像隔着许多年后重新看见的陌生人。
她心里掠过一点疼惜。三十年来,他为她煎药、守夜,记得她喜欢的酸梅,也曾把她困在一间屋子里。那些事叠在一起,沉沉压着她。她看着他,渐渐生出厌烦,连最后的回望也觉得疲倦。
雨丝穿过她的身影。陈玖沿着杏花落下的方向远去,没有再回头。
白九仍伏在床边,掌心里攥着一片湿花。屋里的药碗凉透了,窗扇开着,风从院中吹进来,将床边的灯焰吹得微微倾斜。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淹进雨里。
雨声渐密,落在瓦上,落在田埂,也落在另一片天地里。
青元界,天南州。
山川间的雾气被风推着往远处散。曾经连成一片的净土,如今只剩下零落的几处。天南州尚有一片净土,天中州药神宗附近也保住了一方清地;再往外看,荒野与城池都被道主势力笼罩,传回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沉重。
春风宗内,方圆立在议事堂前,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地图。他身形高大,堂中几名修士站在他身旁,仍显得矮了一截。地图上的几道界线被反复标注,边缘又添了新的墨痕。
“昨夜传来的位置,今日又变了。”一名弟子指着地图说,“先前还能通行的山道,现在已经被封住。传信的人绕了两次,才从东面的山口进来。”
方圆垂眼看着那处标记,手指沿着线条缓缓移动。他问了几句传信的时辰与路程,又叫人把附近几处哨点的消息一并取来。纸页叠在案上,新的消息压住旧的记载,留给他们推演的余地越来越窄。
几位长老围着地图商议,有人提议再探一次边界,有人主张把散在外面的弟子先召回来。方圆听完,没有立刻应下。他把几处标记连起来看,发现道主势力推进的方向并不固定,像是在不断试探净土外围的空隙。
“若只守着现有的路,迟早会被逼到一处。”他说,“还要找别的出口。”
堂中静了一瞬。有人取来旧志,有人翻找前些年留下的阵图。几名修士分头核对地形,试着从山脉、水脉与旧阵之间找出能用的线索。方圆又将地图转了个方向,重新推演可能的路线,直到窗外光线暗下去,纸上仍没有一条稳妥的路。
堂外传令声一阵接一阵。春风宗的修士各自奔走,讨论从清晨持续到日落。有人推演局势,有人带队查探边界,也有人联络尚存的宗门。众人忙碌不休,传回来的结果却都指向同一处:道主势力太强,眼下所做的一切仍不足以撬动局面。
方圆合上地图,抬眼望向门外。远处的天光沉着,山风吹进廊下,带着一股湿冷气息。他沉默片刻,叫人继续核实各处消息,又把地图重新摊开。
“再查一遍。”他说,“哪怕只多出一条小路,也比在这里等着强。”
天中州,药神宗。
宗门外围的净土被阵法层层护住。阵外风色晦暗,阵内药田尚存,药草在风里轻轻摇曳。灵脉近来时有震荡,几处药圃被迫迁了位置,负责照看药田的弟子忙着搬运药箱和种苗。宗门的人手因此更紧,传讯却仍不断从各处送进来。
药神宗上下同样在寻找突破之法。长老们轮番推演,弟子们奔走传讯,能试的办法一项项试过。宗门也与春风宗交换了消息,可彼此手里的线索都不完整,许多推测刚有眉目,局势便已改变。
陈小玖留在宗门里。
她从一处院落走到另一处,手中拿着几封刚收到的传讯。每封都仔细看过,落款与内容也一一确认,仍旧没有陈玖的消息。她把信收回袖中,又去问守阵的弟子,近日可曾有人从外界入宗,或是见过与陈玖有关的踪迹。
守阵弟子摇了摇头,说近来进出的人都登记在册,名单上没有她要找的人。
陈小玖又去问负责传讯的长老。对方翻了几页记录,答应若有新消息会立刻通知她。她道过谢,走出殿门时脚步很快,到了台阶下却停住了。
药神宗外的雨雾被阵法挡开,在边界处散成一层薄薄的水汽。净土之内,药香与湿土气息混在一起。陈小玖站在药田边,望着阵法之外的天色。身旁几株药草刚被雨水打湿,叶片上凝着细小水珠。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听对方说完宗门安排,又问了一遍传讯的事。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答复后,她轻轻点头,把那几封信重新收好。
柳如烟和陈大牛也在等消息。
他们四处打听陈玖的去向,留意秘境与青元界之间的动静。每当有新的传讯送到,两人便先看其中是否提到了她;一页页看过,名字始终没有出现。柳如烟将信收在桌边,指尖压着纸角,停了许久。她抬头望向窗外,雨水沿着檐角落下,院里空荡荡的。
陈大牛站在窗旁,手里还捏着一张旧传讯。他将纸折好,又展开,像是想从字里找出新的线索。纸上只记着几处已核实的消息,末尾的几行空着。他把纸放到桌上,问柳如烟要不要再遣人去附近查探。
柳如烟说可以。她的声音很轻,落到桌面便被窗外的雨声盖了过去。
春风宗与药神宗仍在推演,传讯往返于两处净土之间。方圆没有停下,药神宗的修士也没有停下。没人敢断定下一次尝试会带来什么,眼下只能把能做的事继续做下去。
药神宗的雨下到了夜里。
陈小玖坐在灯下,将那些传讯重新理了一遍。她逐封确认过落款,把暂时用不上的消息放到一旁,又把最后一封收进匣中。灯焰映在她的眼底,像一小点守到深夜的火。
窗外雨丝斜落,净土之外一片昏暗。她等的人仍没有消息。她把匣子合上,指尖在木盖上停了一会儿,才起身吹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