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在第三日傍晚回来,带回一张新方子和两包药。
他说那位老大夫替陈玖把过脉,认为旧方须略作调整,还教了几种调养法子。一路上他怕药受潮,把药包放在怀里护着,回家后先烧水,再按方子煎药。陈玖靠在床头听他讲完,问那位大夫看见她本人了吗。
“我把你的症状说给他听了。”白九把药汁盛进碗里,“他说这方子可以试。”
“他没见过我,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白九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停,说路远,她眼下不宜奔波;若吃几日仍不见好,他再想办法请人来。陈玖看着碗里深色的药汁,告诉他这副药她不喝。
白九没有立刻劝。他坐在床边,先把药碗放到桌上,问她是不是觉得苦。陈玖说自己不想拿身子去试一个没见过她的大夫开的方子。白九仍觉得药也许有用,便把碗端了回来。
“我说了不喝。”
陈玖抬手推开药碗。碗沿撞上桌角,药汁泼到地上,碎瓷片滚进床底。白九立刻蹲下去捡,指腹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陈玖看见血珠冒出来,叫他先拿布包住手。他像没听见,只把碎片一块块收进簸箕。
他收拾完,重新去灶间煎了大夫亲手开过的方子。夜里,陈玖醒来时闻到药味,白九坐在炉边看火。火光映着他掌心的布条,他仍盯着药罐,像只要看住它,药便一定能救她。
往后几个月,白九跑得更远。家里能换钱的东西一件件少下去,旧家具、备用农具、压箱的布料都被他拿去卖了。他在账本上写药名和价钱,空白处越来越少。陈玖问起卖掉了什么,他一一告诉她;若她说不该卖,他便说东西还可以再置办,药却不能等。
陈玖不再与他争账本。她的精神好时,会把账页翻到最后,自己添上日期和服药后的反应。白九看见她添字,起初很高兴,后来发现她把几味未经大夫诊断的药划去了,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下去。
“这些是我问人求来的方子。”他说。
“我没答应试。”
“总得多试几种,才知道哪种有用。”
“我的身子不是一张方子。”陈玖把笔放下,“我也不是你要找出来的药引子,我很难受,阿九。”
白九张了张口,最终只把那几包药收回柜中。他没有当着她的面再提,却仍会在她睡着后翻看药书,桌上常点着灯,直到天色发亮。
他守她守得愈紧。陈玖起身倒水,他立刻伸手扶;她想坐到院子里,他先替她量好时辰,算着何时日头会转进屋檐;旧友来探望,他隔着半扇门听动静,客人问她近况,他抢在她开口前回答。
有一回,陈玖听见屋外有人说话,撑着床沿要起来。白九正在灶间熬药,回来时见她已走到门边,脸色顿时变了。他快步上前,把她抱回床上。陈玖推他的肩,他却把她抱得更紧,像怕她下一刻就会从手里消失。
“放我下来。”
白九听见了,手臂却僵着没动。
“白九,我叫你放我下来。”
他终于松手。陈玖靠在床头,胸口急促起伏。白九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摸她额头,她偏过脸。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落到膝上。
“我只是想去门口看看。”陈玖说,“我还活着,不是已经动不了的病人。”
“我怕你摔倒。”
“你怕我摔倒,就把我抱回床上。你怕我受凉,就替我关窗。你怕我累,就替我回绝所有人。”她的声音不高,每句话却都说得清楚,“我现在听见你进门,会先担心你又要让我这样或那样做。”
白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抱过她,掌心还留着她衣料的褶皱。他像想解释,却找不到一句能让她不怕的话。陈玖把脸转向窗边,没有再看他。
那夜,白九把门闩卸下来,放在桌上。他坐在院里守到天明。次日陈玖醒来,门闩又装回了门上。白九说夜里起风,怕门被吹开。他说得平静,仿佛前一夜那场谈话从未发生;陈玖也没有再提,只是从此不再把自己的钥匙交给他保管。
入秋后,她的病稍稍缓过一阵。她提出想去院中坐坐,看看田里的收成。白九说可以,先替她添了衣裳,搬来竹椅,又端上温水。陈玖只留下椅子,叫他把水放回屋里,也别站在她身边。
白九扶她走到门口,手一直托着她的手肘。陈玖停下脚步,告诉他自己能走。白九把手收回去,退开半步。那半步像一场极慢的放手,他仍看着她,目光不曾离开。
陈玖走得很慢,扶着门框歇了两次,终于坐到院里的竹椅上。田里的谷子已经收完,只剩整齐的茬根。她望着空下来的田地,想起他们刚成婚时一起插秧,白九嫌她走得慢,后来便放慢自己的步子,陪她一行一行地插过去。
“那时候你会等我。”她说。
白九站在檐下,手里捏着她的披风。“我一直在等你。”
“你等的是我听你的话。”陈玖转过脸,“我说想去哪里,你便先说路滑;我说想见谁,你便先替我回绝。你记得我怕冷、怕苦,也记得我爱吃酸梅。可你越来越不肯听我自己说什么,我好累啊,阿九。”
白九想说自己怕她再病重,怕她出门后倒在路上,怕有一天她醒不过来。他望着她消瘦的面容,喉间发紧,最后只问:“披风要不要?”
“先放着吧。”
他把披风搭在椅背上,没有碰她。陈玖在院中坐了一会儿,叫他把水拿来。白九听见这句话,眼里短暂亮起一点。她喝了几口水,便把杯子还给他,说自己只是渴了。
他接过杯子,仍站在原地。陈玖闭眼歇息,白九没有催她回屋。日头移过墙头,院里的树影慢慢缩短。他坐在台阶上守着,手边放着披风和药碗,直到她主动说累了。
白九扶她回屋时,陈玖没有把手放进他掌心,只抓住他的袖口。她仍需要他的力气,却不再愿意与他亲近。白九低头看见那只抓着袖口的手,步子放得更慢,仿佛只要走慢一些,这段路便能长一些。
那一冬,陈玖的病渐渐沉下去。白九请过的大夫越来越多,能问的药方也问得差不多了。家里空出几处原先摆家具的位置,灶边却始终有一只药罐。白九按时煎药、喂水、擦拭她的手,夜里守在床边;陈玖醒来时,有时会叫他的名字,有时只看着窗外。
她三十岁那年春天,杏树开得很迟。陈玖已经起不了身,白九把床挪到窗边,又将窗扇支开。风送来院里的泥土气息,也送进几缕杏花香。陈玖看着窗外,说想让母亲和旧友来一趟。
白九先问她今天是否有力气说话。陈玖望着他,没再解释,只轻声说:“我想见他们。”
白九出了门。回来时,身后跟着她母亲和旧友。他把屋子让出来,自己站在院里,隔着半开的窗守着。屋里传来断续的说话声,几次停下来歇息,过了好一会儿,客人才离开。
白九进屋时,陈玖倚着枕头,脸上带着疲色。她说自己有些渴。他端水过去,先用唇试了温度,才递到她手边。陈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
“还想要什么?”他问。
陈玖想了想:“想看杏树。想开着窗睡一会儿。若我睡着了,你别把我叫醒喝药。”
白九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只药碗上。大夫嘱咐过要定时服药,他把时辰记在纸上,贴在桌旁。他沉默许久,终于说:“好。”
“别站在床边看着我。”
白九把椅子搬到门边,坐下。他还是能看见她,却隔了些距离。陈玖把脸转向窗外,没再说话。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白九抬了抬手,最后放回膝上。
她睡着后,白九没有叫醒她。药碗放凉了,他也没再端过去。日头从窗棂移到墙角,陈玖的呼吸逐渐轻下去。白九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低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应。
白九坐到床沿,把她的手放回被中,又将被角掖好。他拿来一颗酸梅,放在她枕边;把药碗端到桌上,才发现再也不必算下一次服药的时辰。他对着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她午睡。
过了许久,他终于伏在床边,哭得肩背发颤。那些年他跑过的路、记过的药方、卖掉的家什,都再也不能替他换回一次回应。他曾以为只要看住她、护住她,她就会一直留在这间屋里;到最后,他连她想要开着窗睡一会儿,也险些不肯答应。
窗外杏花落了几瓣,静静停在院中的泥土上。屋内的灯火摇了摇,照着空下来的药碗和那支梨花剪刀。白九仍握着陈玖的手,掌心渐渐凉下去。
他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坐在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屋子里,听春风穿过窗棂。
所谓夫妻一场,只变成:
少时同踏一溪春,灯下分茶共此身。
半世相怜半世误,杏花落尽不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