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第二日醒来时,窗外的杏花落了大半。
白九已经把镇上的大夫请到家里。大夫搭过脉,又问了她近来的饮食与睡眠,只说她积劳已久,气血亏虚,眼下须静养,按时服药。白九送大夫出门,追着问了几句忌口,又记下药方,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包药材。
“他说我歇几日就好。”陈玖靠在床头,望着他把药放上桌。
“先歇着,等身子养好再说。”白九把窗扇合上一半,“院里风凉。”
陈玖想说自己并不觉得冷。话到嘴边,她看见他额上细密的汗,便只问他有没有吃早饭。白九说吃过了,转身去灶间熬药。药香很快漫进屋里,苦味里混着柴火烟气,像他们这些年每逢春日都会闻到的气息。
那几日,白九把她的活计都接了过去。鸡食添了,院子扫了,衣裳也一件件收进箱里。陈玖伸手去拿窗边的衣篮,他便先一步抱走;她说想去院里坐坐,他搬来竹椅,等她坐下,又把披风搭在她膝上。
“我只是病了几日。”她低头理着披风边缘,“又不是走不了路。”
“大夫让你静养。”白九蹲在她面前,把滑到脚边的鞋摆正,“等你觉得有力气了,再慢慢走。”
他说得温和。陈玖看着他替自己系好鞋带,想起小时候河边那双松开的草鞋。那时候她总会把篮子抢回来,白九也总由着她跑远几步。如今他仍替她系鞋,却不再问她想不想自己系。
药服了几日,陈玖的咳嗽轻了些。她趁白九下地,把屋里的药材搬到院中晒。才分拣了一小筐,白九便从田埂回来,放下锄头,先把她手里的簸箕接了过去。
“大夫说过,别劳累。”
“晒药算什么劳累?”
“你歇着,我来。”
陈玖没松手。两人隔着一只竹簸箕站在院里,晒暖的药草散出淡淡气味。白九看见她掌心被竹篾硌出一道浅红印,眉头立刻皱起。陈玖把簸箕交给他,转身进了屋。
晚饭时,白九将蒸好的米饭推到她面前,又夹了她喜欢的笋片。她吃了几口,告诉他自己明日想去田边看看。白九说田里泥湿,等晴透了再陪她去。陈玖没有应声,饭后自己把碗收进灶间。白九跟在她身后,把碗从她手里拿走,洗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常往镇上跑。起初是复诊,后来是打听药材。药铺掌柜说邻县有位老大夫擅治久咳,他便赶早套车前往;有人说山背阴处长着一种草药,他又背上竹篓进山。每回回来,他都会先看陈玖的脸色,再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
家里的账本被他收在柜中。陈玖问起时,他说药钱要另记,免得两边混了。她想看一眼,他便把账本递给她。纸上密密写着药名、价钱、日子,还有每服药后她咳了几声、夜里醒了几回。
“你连这些也记?”她翻到新的一页。
“怕记错。”白九把一盏温水放在她手边,“大夫问起来,我能说清楚。”
陈玖看着那一行行字。她的身体像一块田,被人细细划出时辰与用药,连夜里几声咳嗽都落进了账里。白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伸手要把账本拿走。陈玖合上册子,先一步放到自己膝上。
“我想买把新剪刀。”她说,“旧的钝了。”
“等药钱结清,我就给你买。”
“账本里不是还有卖谷的钱吗?”
白九顿了顿,说那笔钱已经拿去请大夫。他解释得很仔细,连药铺的价钱都说给她听。陈玖没有再问,只把账本放回桌上。几天后,白九从镇上带回一把新剪刀,刀柄刻着梨花。他把它递给她时,眼里仍带着从前那种等她喜欢的神色。
陈玖接过剪刀,指腹摸过那朵浅浅的梨花。“谢谢。”
白九笑了笑,坐到她身边,替她理好散开的发丝。她没有躲,只把新剪刀收进针线匣里。那晚他握着她的手入睡,她等他的呼吸平稳,才轻轻把手抽出来,放回被子里。
入冬前,陈玖想去镇上复诊。她自己收拾了斗篷和药方,打算搭邻家的牛车过去。白九看见后,先替她把药方按日期理好,又说镇上的大夫未必懂她的病,已经托人打听到一位更有名的郎中。
“我想先去原来那家问问。”陈玖把药方收进袖袋,“上回他说若咳嗽再重,可以再去找他。”
“我陪你去。”
“我能自己去。”
白九没有争辩,只把她的斗篷拿到手里,仔细系好领口。临出门时,他替她改了牛车的时辰,又把她原先带的药方换成自己抄录的那份。陈玖发现后,伸手把原来的纸抽回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镇上人多,白九一路扶着她下车,进医馆后也坐在诊桌旁替她回答。大夫问陈玖夜里咳得怎样,她刚开口,白九便说她常在子时醒来。陈玖侧过脸看他,等他说完才补上一句:“有时是咳醒,有时只是睡不着。”
大夫重新问了她几句,按她说的改了药方。离开医馆时,白九把方子收进怀里,说回去就照着煎。陈玖伸手要拿,他迟疑片刻,还是交给了她。
回程的牛车慢慢驶出镇口。白九把一包酸梅放在她身旁,说她今日没吃多少东西。陈玖捏起一颗,酸甜味熟悉得让她想起许多年前赶集的日子。她靠着车厢歇了会儿,到了家,白九先扶她进屋,又烧水煎药,忙到灯火亮起。
她喝过药,白九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掌心。还是她最喜欢的酸梅,外头裹着薄薄一层糖霜。
“你记得。”她含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你喜欢的,我都记得。”
白九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后半夜她醒来,见他伏在桌上睡着,一只手还搭在药碗旁。陈玖伸手替他披上外衣。白九惊醒,第一句话便问她是不是又咳了。
她摇头。他这才松了口气,把外衣拢到她肩上。陈玖没有拒绝,只望着窗纸上摇动的灯影。天快亮时,白九说要去更远的地方求医,那里有人听说过一位专治肺疾的老先生。
“你能不能先留一天?”她问,“这几天我都没和你好好吃过一顿饭。”
白九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仍旧温热,指节上却有新添的冻红。“我问过路程。若现在去,赶在集日之前能找到他。多等一天,怕他又出门行医。”
陈玖任他握了一会儿,没回应。白九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收拾药箱。出门前,他把门闩从外面扣好,说是怕她病中着急出门。陈玖隔着窗看他走过院门,手边还放着那碟酸梅。
门闩轻轻落下。院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枝头只剩新叶。屋里温着药,桌上摊着账本,陈玖坐在两样东西中间,听见牛车声渐远,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