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在第三日清晨重新攻城。
南关城头钟声急促,守军沿着城墙奔走。昨夜修补过的阵纹再次震动,石墙上的裂缝从旧豁口一路延伸。白九站在城楼中央,逐项调动守军;副将向他报完各处伤亡,他很快便划定了防守范围。
陈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把长发挽起,用木簪固定,腰间挂着装满药瓶的药囊。伤兵营的人劝她留在内城,她却拿起药箱,走到城门附近。
白九看见她,朝她走来。“城头危险。”
“伤兵营也危险。”
“那里至少有阵法。”
“城门一破,伤兵营就成了死路。”
白九沉默片刻,让副将带人将伤兵营往后移。他安排一队守卫护送陈玖,没再替她决定去留。陈玖接过通行令,自己把它系紧。
临出发前,陈玖把药囊里的药重新分过。止血散留给南门,温脉丹交给药童,最后一瓶回气散则装进贴身的小袋。她的指尖在瓶口停了一下,想起白九曾把酸梅放进她掌心;那份温情还在,和前一日的强吻并排压在记忆里,没能相互抵消。
白九送来一件轻甲,说是城门附近常有流矢。陈玖试了试肩口,发现尺寸合适,便穿上了。她没有道谢,只说等战事结束会还给他。白九点头,像是这件小事已足够让他安心。
敌军攻到城下时,城墙震动了一次。碎石落在街面,百姓扶老携幼往内城撤。陈玖在巷口替一名伤兵施展风疗术,轻风从她掌心绕过对方胸前,稳住急促的呼吸。灵力刚散,身后的石墙又落下一块砖,她抬手挡住药箱,药瓶在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九正指挥守军堵住北门缺口。他回头看见陈玖还在,厉声叫她撤到安全处。陈玖把伤兵交给旁边的药童,指了指城门后的窄巷。
“往那里走,别停。”
伤兵被扶走后,她没有跟着离开,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止血布,跑向另一名倒在门边的守卫。白九看见她的身影穿过尘土,想要下城墙,却被涌来的敌军逼回阵前。
陈玖先替守卫止住血,再将他交给赶来的药师。她抬眼看见白九的肩甲被兵刃击中,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稳住阵线。脑海里那层雾忽然松动,杏花、药碗、门闩与他哭泣的模样依次闪过。
她认出他了。
不是南关城的将军,不只是这个刚刚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还有另一个白九,站在更深、更冷的地方;她曾在那人的安排里度过三十年,爱过他,也厌烦过他。记忆只回来了几段,足够让她知道,眼前的温柔并不能替他免去旧债。
白九从城楼下来时,陈玖正在给一名守卫换药。他见她脸色变了,伸手想碰她的额头。陈玖躲开,手里仍按着伤者肩头的布。
“我想起你了。”她说。
白九的手停在半空。“想起什么?”
“想起你曾经怎样对我。”陈玖垂眼看着伤者的伤口,“也想起我为什么会在意你。”
白九没问她具体记得多少。他看着她的侧脸,眼里有一瞬间的痛意,很快被城头的号角打断。
敌军撞开了外城门。
副将冲进巷口,喊白九回到城楼。白九转身之前,陈玖叫住他:“南门还有百姓没撤完。”
“交给副将。”
“他的人手已经不够。”
“我不能离开城楼。”
陈玖望着他。她知道他这一次没有说“你不准去”,只是在告诉她眼前的局势。她把药箱背上,抽出两瓶止血散。
“我去南门。你守好城头。”
白九看着她,终于点头。“沿巷子走,别上外墙。”
“我知道路。”
她带着两名药师和几名守卫赶往南门。城中烟尘四起,风疗术能带来的灵息有限。她逐个检查伤势,把重伤者交给药师,将还能行动的人安排去扶老人和孩子。有人认出她,忙着提醒她快躲开;她把一名跌倒的孩子抱到墙根,确认他能站稳,才继续向前。
一路上不断有人叫住她。有人求她先救家人,有人请她替守卫传一句话,还有个老人攥着她的袖口,问南门还能不能守住。陈玖先替老人把被雨水浸湿的鞋带系好,告诉他往巷子尽头走,那里有人接应;随后又让守卫把伤者的姓名记在木牌上,免得混乱中有人被漏下。
她的容貌在烟尘中依然醒目,几名撤退的修士认出她,想把她护到安全处。陈玖将他们带到伤员旁边,让他们搭手抬人。几人看了看她手上的血迹,最终都没再提护送,只照她的安排行动。
南门外还有最后一辆运伤车卡在门洞。车轴断裂,车上躺着数名伤兵。守军试图将他们逐个抬下,城门外的箭雨却越落越密。
陈玖把药箱递给药童,自己钻进门洞。她调动最后一点灵力,风沿着墙根卷起尘土,遮住敌方弓手片刻。守卫趁机推动车身,几个人合力将伤员送进门内。
最后一名伤者被抬出来时,一支箭穿过门洞,钉进陈玖的侧腹。
她踉跄了一步,手掌按住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衣料慢慢漫开。药童伸手扶她,陈玖却先让他把伤员带走。
白九赶到南门时,城楼上的军号已经变了调。副将告诉他守军快要顶住,他只看见陈玖靠坐在墙边,药箱翻倒在脚下,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城门前的风卷着尘土和碎屑,陈玖按住侧腹,另一只手还压在最后一名伤兵的肩头。她把那人交给药童后才靠上墙根。那一箭穿得不深,却伤到灵脉旁侧,她每次呼吸都牵动伤处,声音渐渐轻下去。
他俯身抱起她。陈玖的脸被尘土和汗水沾脏,几缕黑发贴在颊边。她仍然美得惊人,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轻盈,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药师呢?”白九喝问。
“伤员还在后面。”陈玖抓住他的袖口,声音很轻,“先去城楼。”
“我带你去医舍。”
“白九,去守城。”
他低头看她,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城外的撞门声一下一下传来,身后的守军还在等他下令。陈玖望着他,眼神清醒,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这句话上。
“别让他们再回来。”
白九的手指颤了一下,终于把她放回墙边。他叫药童看好她,转身奔上城楼。陈玖听见他的命令重新压过战场的嘈杂,随后便由药童扶着退入内城。
南关城守住了。
天光从云层间透下来时,敌军已退到城外。城头还在收拾伤亡,伤兵营里挤满了人。陈玖躺在医舍里,白九赶到时,她已经醒过一次。他坐在床边,掌心握着她的手,没再把她拉向自己。
“城里的人都活着吗?”她问。
“活下来的都安置好了。”
“那就好。”
白九低头看着她。陈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熟悉的疼惜,也有未散的厌烦。她没说原谅,也没说恨。她只把手指从他掌心抽出来,停了一会儿,又轻轻搭回去。
白九没有握紧。
陈玖的呼吸渐渐平缓。窗外春风吹过城墙,带来药草与雨后泥土的气味。她闭上眼时,脑海里又闪过白九伏在床边的身影;这一次,她记起了更多,却仍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为他心软。
白九伏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她的魂魄在晨光与风声里离开这座城,留下南关城的钟声一遍遍响着。
他抬起头时,陈玖已经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