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到北门时,城墙上的守卫正在换岗。
昨夜的雨水还留在砖缝里,鞋底踩过去,带起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伤兵营设在门洞旁边,几名药师忙着分拣药材。陈玖把通行令挂在腰间,刚放下药箱,便听见里头有人喊药。
她拆开一包止血散,按伤势分给几名伤员,又叫人把煮好的水搬来。昨夜留下的伤兵里,有人认出她,悄声提起白将军的名号。陈玖听见了,手上没停,只让他们省些力气,留着说话去见家人。
她的长发用布带束在脑后,额边仍有几缕散发。药粉沾在她指尖,衬得那双手更白净。帐里的人时常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直到她开口分派活计,目光才又落回伤口与药瓶上。
副将带来一队守卫,说是白九派来协助医舍。陈玖看了看人数,又问他们会不会抬担架、分药材。副将答得迟疑,她便留下两人,其余的都叫去加固城门。
“将军说,医舍不得缺人。”副将提醒她。
“这里留下两个人就够了,城门更要紧。”
副将没再劝,转身去安排。那几名守卫走出帐子时,陈玖从腰间解下通行令,放到药箱边上。她不想让这枚令牌变成另一道命令,也不打算把它还给白九。
洗手时,她才看见腕上的红痕。白九握住她时并未用力,皮肤上仍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水流冲过手腕,她忽然想起一只更冷的手、一扇从外面扣上的门。画面转瞬即逝,心口却像被细针挑了一下。
药童递来干布,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陈玖把手腕藏进袖口,说只是昨夜没睡好。她重新背起药箱,走出帐门时,北门方向传来号角。城墙下的守卫正往上搬石料,她没有再看身后的帐子。
午后,城外响起短促的号角。守军立刻登上城墙,药师们则把伤药摆到门洞内侧。陈玖刚替一名伤兵包扎完,就看见两个守卫拖着一名俘虏回来。那人肩头被长矛贯穿,身上的衣甲已破,呼吸急促得几乎接不上。
一名守军说他是敌方探子,应该先押去审问。陈玖摸过俘虏的脉息,叫人放下担架。
“他失血太多,撑不到审问结束。”
“他带人来攻城。”
“等他能说话了,再问。”
守军还想争辩,陈玖已经取出药粉。她施展风疗术,灵息化成细流,从伤口边缘缓缓绕过,替那人压住散乱的气息。风很弱,吹不动衣角,却让俘虏胸膛起伏得平稳了一些。
白九赶来时,陈玖正收起最后一缕灵息。她指尖微微发颤,靠着担架站了一会儿,才把药瓶放回箱中。
“他是敌军的探子。”白九看了眼俘虏,“你知道他可能带来什么消息。”
“知道。”
“那你还救他?”
“他没死,才问得出消息。”陈玖抬眼看他,“若他只是个被抓来的伤员,也该先救。”
白九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那张脸仍明艳,眼底却有熬夜后的倦意。他伸手要扶她,陈玖侧身避开,手掌落在了担架边沿。
白九收回手,没有说什么。他叫人把俘虏看好,又让副将带来一碗温水。陈玖接过水,喝了两口,没道谢。
“你不必替我送水。”她把碗放回木箱上,“你若真担心我灵力耗尽,就把药师名单和轮值时间交给我。我自己会安排。”
白九看了她一会儿,吩咐副将拿来名册。陈玖一页页看过,把年长药师排在白日,将年轻弟子分到夜班,又在北门标出补药与热水的位置。她做事时神情专注,眉眼间的疲色被灯火压淡了些。白九站在一旁,几次想替她拿纸,最后只替她把灯挪近。
她把名册还给副将,白九才问:“这样会不会太累?”
“累不累,我自己知道。”陈玖把药箱扣好,“我只是个小小医官,不值得将军这么费心。”
白九点了头,没有为那一吻辩解。帐外有人叫他去城头,他转身前停了一步,像还想说话。陈玖已经低头给伤员换药。他最后只留下那件外衣,离开时没带走。
黄昏时,俘虏终于醒来。他供出敌军在北侧山坳藏了一支轻骑,准备趁夜绕到城门后方。消息送到城头后,白九立刻召集将领商议布防。陈玖留在门洞里,替伤兵重新换药,远远听见城墙上传来军令声。
夜色落下前,她在担架旁发现俘虏手腕上有一圈细绳,绳结与城中一名送水工佩戴的相同。她把消息递给守卫,让他们去查送水路线。白九收到传讯后,及时拦下一名企图靠近北门的内应。
那人被押走时,白九从门洞走进来,停在陈玖面前。
送水工被带走后,陈玖沿着他走过的路线查了一遍。她发现水桶底部沾着一层细砂,和北侧山坳的土色相近。她叫守卫把几只桶分开放置,又让药童去提醒城内各处别饮用来路不明的水。守卫起初嫌她多虑,陈玖便把砂土放到灯下,指出里面混着一小片阵石碎屑。
“他不是只想开门。”她说,“这水桶里有阵石粉,喝下去的人灵息会乱。到时城门附近一乱,外面的人正好接应。”
守卫立刻把消息报上去。白九命人封存水桶,又沿送水路线搜查,果然在一处巷口找到接应的暗号。他回来时,手上还沾着墙灰,先问她有没有被牵连,再把收缴的细绳放到她面前。
“你怎么认出结法?”
“送水工腕上的绳结和俘虏相同。”陈玖把细绳推回去,“我只是看见了。”
“你看得很仔细。”
“你该夸的是守卫及时查了水桶。”
白九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他看着她把药布浸进盆里,血色在水面慢慢散开。她侧脸被灯照得柔和,眼神却始终落在手里的活计上。白九伸手想替她拧干药布,陈玖把盆往自己这边挪了些。
“你救了他,也查出了内应。”
“我救他是因为他还活着,查内应是因为这里有人会死。”
“你总把事情分得这样清楚?”
陈玖把染血的布放进水盆。“该清楚的时候,就得清楚。”
白九望着她的侧脸,像有话要说。最后他只把一件干净外衣放到她手边,提醒夜里风冷。陈玖看了那件外衣一眼,没有穿。
后半夜,北门外忽然燃起火光。号角一声接一声,城墙上的人影迅速跑动。陈玖拿起药箱,跟着伤兵营的人往门洞深处退去。她刚走出几步,便看见白九从台阶上下来,甲胄已经穿好。
这一次,她先检查药箱里的药瓶,再把剩下的止血散分成三包,交给不同的药童。若有人在混乱中走散,至少还有一处能找到药。她将通行令系紧,确认腰间的药囊不会在奔跑时掉落,才朝门外走。
城墙上传来石块撞击的闷响。伤兵营里有人因为害怕而大声喊叫,陈玖经过时俯身替他压住胸前的绷带,告诉他先跟着药童撤到内侧,等喘匀了再说话。那人攥住她的衣袖,认出她是白将军身边的药师,问她白将军会不会守住城。
“他在城上。”陈玖说,“你先活下来。”
她把那人的手从衣袖上轻轻掰开,拎起药箱继续走。门洞外的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出她唇边尚未消退的红痕。她看见白九的目光落在那里,随即把脸转向城门。
“留在这里。”他说。
“外头伤员还没送进来。”
“这次不行。”
陈玖握紧药箱背带,抬头看向他。白九站在门洞的火光里,眉眼冷硬,身上带着将领的威势。他挡住她的路,像那张被他握紧的通行令又一次变成了命令。
“白将军,”她说,“你若要我留在这里,就把城外的伤员名单告诉我,再让人替我去救。若没人去,我会自己去。”
白九的脸色沉了些。他没有答应,身后又有守卫跑来报告,侧门外听见了求救声。陈玖看着他等候回答,药箱背带在掌心勒出一道浅印。远处再响一声惨叫,她没再等,侧身从他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