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南关城便开始封门。
城墙上的守卫一队队换岗，长老带着弟子检查护城阵的灵石。雨停了一夜，云层仍压得低，远处的山脊只露出模糊轮廓。城内各处都忙着搬运粮草与药材，街上不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陈玖在伤兵营里忙了一夜。清晨，她才将最后一名伤者安顿好，走到帐外洗去手上的药渍。水盆里浮着几片草叶，她挽起的袖口沾满药汁，鬓发也散了几缕。
白九的副将带来一份调令，说她今后改驻内城医舍，暂时不再往前线去。
陈玖看完调令，问：“北门谁接手？”
“孙药师与两位弟子。”
“孙药师年纪大，夜里受不得寒；那两名弟子还没学会风疗术，遇上灵息逆行的伤者，未必应付得来。”
副将迟疑着看向白九。白九刚从城墙巡查回来，肩上重新包过伤。他接过调令，亲手递给陈玖。
“内城药材齐全。前线若有急需，我会让人来请你。”
陈玖没有接那张纸。“若等人来请，伤者已经在路上了。”
白九说城门即将封闭，外头危险。陈玖问他若伤者被困在北门外，内城的药材能不能自己长脚送过去。副将低下头，努力压住笑意，又很快正了神色。
白九没有发怒。他把调令折起来，交给副将，命他先送药材去北门，再安排两名有经验的药师轮班。安排妥当后，他看着陈玖：“这样行吗？”
“行。”陈玖答道，“我仍去前线。”
白九眉间压着疲倦。“你只有练气修为，守不住自己。”
“我是药师，不是守城修士。”
“城破之后，没人会问你是什么身份。”
陈玖抬眼看他。她明明比白九矮许多，站在晨光下时却没有半点退让。她的脸被水汽洗得清透，眉眼明亮，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那身素衣并不华贵，腰间的药囊却被她系得整整齐齐。
“那我更该在伤者身边。”
白九静了片刻，终于点头。他把一枚通行令递给她，令牌边缘刻着守城阵纹，能让她在封城时出入几处医舍。
陈玖接过令牌，指腹掠过冰凉的纹路。“这只令牌能让我出入，还是只能让我去你允许的地方？”
“能让你出入。”
“那就好。”
她把令牌收进衣襟，转身回帐内继续整理药材。白九跟了两步，像要替她提药箱。陈玖先一步背好，朝帐外走去。白九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身侧。
午后，城中发下新的守城令。所有医师需在指定营地待命，夜里不得擅自前往城墙。陈玖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划入内城医舍的名单，旁边另有一行小字：白将军亲令，陈玖不得单独行动。
她拿着名单去找白九。
白九正与几名守城将领商议布防。见陈玖进来，他让众人先退下。桌上的城防图压着几块石头，标记密密麻麻。白九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肩头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迹。
陈玖将名单放在图边。“这也是你说的通行令？”
“城外有修士潜入，医舍容易成为目标。”
“所以你把我列在内城，还写上不得单独行动？”
“我会派护卫保护你。”
“我不需要护卫替我决定去留。”
白九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我亲眼见过城外的阵法。你去了前线，灵力耗尽时谁来救你？”
“该救的人我会救。至于我自己，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陈玖——”
“你叫我的名字做什么？”她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处，“将军要下令，就把话说清楚。别把命令写成照顾。”
白九呼吸微滞。桌上的灯火被风吹得轻晃，地图边角掀起一点，又被他按住。陈玖望着他的手，脑中忽然掠过几块不连贯的画面：一扇从外面扣上的门，一碗冷掉的药，还有雨里一张埋在床边的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袖。
白九看见她变了脸色，伸手想扶她。陈玖避开他的手，转身要走。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能让她停下。她回身看他，眼底那一瞬的陌生与戒备让白九脸色沉了下去。
“你怕我？”他问。
“我不认识你。”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时，像已经恨过我一次？”
陈玖怔住。她脑中的画面又散了，只剩杏花雨声和那个人的哭声。白九手指仍扣在她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叫他放开。
白九没有松手。他俯身吻了她。
那个吻来得很急，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陈玖的背撞上桌沿，城防图被碰得滑开。白九一只手扣着她的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挡住了退路。灯下，她微微仰起的脸被照得清丽，眼里先是惊愕，随后升起明亮的怒意。
陈玖偏头挣开，膝盖抵上他的腹部。白九吃痛，手指一松。她顺势推开他，掌心的风灵力沿两人之间卷过，把桌上散落的纸页掀得翻飞。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仍然清楚。
白九没有再靠近。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最终只看着她腕上被握出的红痕。陈玖抬手擦过唇角，目光冷下来。
“这是我的身体，我也不是行伍之身。将军的命令到不了这里。”
白九的手慢慢收回。他身后的城防图被风吹得摊开，几枚镇纸滚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一枚，指节绷紧，仍没碰她。
陈玖拉好衣领，取下桌边的通行令。她把令牌放在两人之间，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白九问。
“北门。”
他没有再下令拦她。陈玖走出房门，守在门外的护卫看了看白九，又看向她。她拿起令牌举给他们看，径直穿过廊下。
白九独自留在议事厅里。城外传来一声沉沉的号角，桌上的茶水终于被风吹凉。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陈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指仍停在那张被她推开的调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