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情迷宫中,陈玖站在最里那幅画前。
画接天连地,头顶看不到边。画里的神女困在网正中,手脚都缠着,抬着头。网一直在收,她挣一次,网紧一次。画挂得近,近到能看清线的走向,一根一根从四角往中间收,收在心口那一格上。
这地方在青元界上头,比最高的那层天还高一截。
脚底砖缝里那一线金红从她鞋边通出去,比刚进来时亮了些。
殿里没有人。软榻上那个凹窝还温着,案上那盏茶的杯沿还是擦净的,四壁画里那些人还是原来的姿势,一张脸也没有。她没伸手,也没回头。这两件事她刚才都做完了。
一只手落上了她的腰。
手是从没有人的地方来的。前一刻她把这座殿看过一遍,一个人影也没有;后一刻腰上多出一只手。两件事挨得太近。
那只手没有使力,掌心是热的,热得均匀,跟案上那盏温茶一个温度。
面板跳出来。
【恶堕值:100%】
【清风值:100%】
两行数并排摆着,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
往后半步站着一个人。这个距离,她刚才只要回一次头就看得见。
青年人模样,一头白发,比她高出一个头。眉眼生得极好,右眼眼角一颗泪痣,眼形细长,尾端往上挑着,一双天生的狐狸眼。
她如今走到了合道的门口,本该看得见人的深浅。他身上那层力没有压过来,绕着人走,像水从指缝里过去,她量不出来。
这张脸她认得。秘境最深处那间白屋子,梦里那张拍卖台,雾里,山门外的界外,四处都对得上。四处是一个人。
她试过抬手。
手抬到一半停住。他不躲,也不迎,站在原处看着她,像这一步他已经见她走过一回。
她落进圈套了。
这一次她认得很快,快得像早就认了。她开始往回找,找哪一步走错了。
红线赌坊里,她把线头反绑在老板娘腕上。情债城的当铺里,她撬了满架收据,把当掉的名字还回去。花魁城的神像底下,她把一城人的名字从账册上划掉。药神宗里,她砸了一颗石头,断了那口井。四扇门,一扇一扇关的,每关一扇,她手上这方应元印就多一道暗纹。
应元印是道主的锚点,这件事她早知道。
她一路把这些当赢,关一扇门,账上添一笔。她的小账本记到今天,翻完了,没有一页干净。
她找不出走错的那一步。找不出,是因为每一步都错。
怀里那本小账本能记的都记过了,今天这一笔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上一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写,是在车里那一趟。
体内的火这时候上来了。到顶之后,那个数停在原处,冷热也不换了。火从心口起,顺着经脉往四边走,走到哪儿哪儿烫,像有人拿针在皮底下走。掐虎口、念清心咒、数数,那三样在车里就废了。这地方比车里空,也比车里热。
她转过身来。
这一转,那幅画到了她背后。她抬起手,指尖落在青年的脖颈上,落得很轻。
她没打算勾他,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要什么了。这一点她清楚,手还是没收回来。
“好久不见,我的乖宝宝。”
声音很清,清得像刚下过雨的石头。
“我是白九。”
“你注定的爱人。”
她愣了一下。让她愣住的是“白九”这两个字。
她这一路见过的人个个藏着自己的名字。赌坊老板娘的名字压在红线里,当铺掌柜的名字没人叫过,城主把名字让给了神像,方圆问她什么都说“记不清了”。头一回碰上一个上来就把名字说全的。
“我的乖宝宝”这五个字她听过,在应元秘境里听过。昨夜系统跳出那一行怪话,尾巴上也是这一句。
白九没再说下去。他把手从她腰上收回去,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一点。
他看着她,一处一处看。
先看她的眼尾,那里比进城那天青了一点。再看她的唇,紫色比原来艳了。再看她的头发,乌素一把,扎着青金的发簪,颊边一绺碎发,是刚才那阵风留下的。再看她的腰,纱裙在腰上开着一道口子,露出来的一段白得像瓷。最后看她光着的两只脚。
他看得不快,也不避,像在看一件东西长成以后的样子。
“你比上一回好。”他说。
上一回是哪个上一回,他没说。
胸口那串项链凉了一瞬。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等了几万年才凑齐的。”
这句话落下来,她后背凉了一下。
手腕上那方应元印烫起来,烫得很稳,跟心口跳的是一个节奏。
他俯下身。
他没有马上碰到她。唇停在她唇前一息。那一息里殿里什么都没响,案上那盏茶该凉了,也没听见它凉。
她接了上去。
她这一回没有躲。她仰起头,两只手攀在他肩上,发簪松了半寸,垂下来的碎发扫在他颈侧。他那一头白发落了几缕在她肩上,凉凉的。她光着的脚踩在砖上,砖是凉的,脚趾扣了一下。殿那么大,两个人的气息来回撞,撞出回音。
四壁画里那些人还是原来的姿势。他们没有脸,算不上看客,这座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她按在他脖颈上的手,摸到那里一跳一跳的热。合道之后她还没碰过谁的经脉。这一碰,两股力在指尖上碰了一下,他的往里收,她的在外头绕,绕了半圈,谁也没压住谁。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贪。这个贪她认得,跟车里那回一样,跟花魁城那晚一样。这一回没有人逼她,账上也不会多一笔。
面板跳出来的时候,她正闭着眼。
【清风值:100%】
【恶堕值:100%】
两行数摆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看着。
白九先松开。
他退了半步,站到案边。那盏凉了的茶就在他手边。
“我不留你。”
他说。
她抬起头。她身后的殿门开着。她记得进来的时候,那扇门在她背后合上了,这会儿它开着。
白九没拦她。他站在案边,一步没跟。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回过身,看了一眼那幅画。
网还在收。正中那一格还空着,形状跟她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