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得比来时快,但是风的来源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走远。
陈小玖是被墙顶住的。风退下去的时候,她从墙上滑坐到地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爬起来先看矮榻,被褥半边凉半边温,人不在。
她满屋喊了一圈,本体姐姐。但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应她。她跑出去,跑到院里,跑到旧殿门口,一路跑到山门下,路上一个人也没碰见。偏殿那两扇窗照旧朝里开着,像刚有人出去,顺手没关。
同一夜,青元界各地起了风。
落玉峰离天中州几万里,风一样到了。山上的灯一盏一盏晃,剑峰的剑鸣了大半夜。这几天山上的日子本来很平,宗门在修,峰上在种药,陈玖走后留下的三个月账目,陈大牛翻到第三本。
陈玖走后,落玉峰安静了不少。安颜在廊下晒药,一天晒三匾,晒完了收,收完了再摆。安小玲跟着白素素学礼仪,站得比以前直了。林翩翩的孩子会自己走两步了。柳如烟住后坡,除了每天去看灯,一旬下不了一次山。这些事一天一天地做,做完就忘,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山上最先出动静的是药圃。风从北边来,过了药圃,过了剑峰,再顺着山道往下走。
药圃边上一个弟子正在切药。风一过,他把刀放下了,坐在地上不动。有人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说他不知道这两年自己在干什么。
剑峰那边,一个执事从山上跑下来,一直跑到山门外。门外石阶下住着一个凡人老汉,他跪下去,嘴张了几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丹峰有个女修醒过来,先照了照镜子,然后回屋,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藏经楼里管书的老修士把书架上所有的册子搬下来重排,排到一半停下,坐在书堆里哭。他哭得不大声,一层楼都听得见。
山下清水镇那户人家的男人,天没亮就下了自家的地,把荒了三年的地翻了一遍。翻到太阳出来,他坐在地头看着。
陈大牛那时正在清点账册,三个月一本,垒在桌角。风过的时候他人站着,只觉得头有点晕,很快就缓过来了。他这身纯阳克欲的底子,这种风沾不上他。院子里倒了一片人,他一个一个往屋里背,背到后半夜,已经记不清背上的是谁。
第一股风吹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第二股风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州城那边,有人当街拦住路人说话,说不完。有人拿炭在墙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面墙,写到手指破了还在写。城南那个空台子前排起一队人,一个跟着一个上台献东西,台子上空的,什么也没有。
矿坑里,一群人不干活了,蹲在坑边看水里的影子,一看一夜。
守山门的两个弟子面对面站着,站了半夜,谁也不肯先走。
有个女修把攒了半年的药石全倒在院子里,一样一样数,数到最后不知道自己数到哪儿了,又从头数。
山下的清水镇里,有人半夜起来,把自己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门口等人。等谁,他说不上来。
落玉峰的山道上,有弟子往北走,走两步又回头,一晚上没走出那道山口。丹峰上有个炼丹的弟子,火忘了关,一炉丹烧成了炭。他守在炉前看着,笑得很高兴,谁叫他他都不走。
剑峰上那些悬着的剑一夜里响了七八回,响了停,停了响,管剑的弟子说他一夜没动过手。后厨灶上一锅粥煮了一夜,掌勺的添上火又被风吹得心慌,往后山走了半里,回过神来又跑回去看火,来回一晚上,粥糊了。
守灯房在落玉峰后坡,屋子小,窗朝北。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小案,一盏灯,一把椅子,案头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柳如烟坐在椅子上,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盏灯从点起来那天就该亮着,亮着,人在;灭了,人不在。她每天推门先看这一眼,一天没落。灯是她自己点的。那年点起来的时候,陈玖还小,脾气大得很,看谁都不顺眼。
忽然那盏净白色一如陈玖性格的命灯,忽地不见了,柳如烟明确地感受到它遁入虚空了。
柳如烟感觉心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送陈玖走的那天晚上,柳如烟跟她说过一句话,别拿自己当饵太久。这句话在屋里放了一路,今夜没人来接。
她把宗门里的典籍翻了一遍。灯灭是死,灯亮是活,书上有。灯从座上走进别处去,书上没有。她也没见过。所以天快亮的时候,她还坐在灯前。陈玖是死是活,她不知道。
天亮前,人都聚到了灯房外头。
昨夜宗门里说得上话的基本上都知道陈玖这盏命灯莫名奇妙地消失了,但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德发来得最早。他这些天嘴里没停过,进门前还惦记着说句什么。他站在门口,张了两次嘴,第一回没发出声,第二回说到一半,停了。后头那半句,他咽了回去。
林翩翩抱着孩子站在院角。白素素、墨悠然、柳赤各站一处,谁也不先开口。
谢春风来得最晚,手里拿着舆图。他在廊下把图铺开,指给人看。图上五州齐动,一片清,一片红。清的那片从天中州往外蔓,蔓过州界,蔓到天南州边上;红的那片贴着它走,像影子跟着人。两片颜色在天北州撞得最凶,那边本是淫妖的地界,两下一搅,谁也说不清谁占了上风。
这不是她一个人出了事。谢春风说,是两条大道一起往这片天里落,青瑶应该走的很远了。
有人问,那她这一步是成了,还是被人拿住了。
谢春风看了很久。
我说不清。他说。
天亮了,风还在外头跑。
柳如烟起身,把灯房的门关上。灯座上落了一层薄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点,灰被吹散了。她伸手把座面擦干净,重新坐下。
外头的风还没停,一会儿往北,一会儿往南。
空灯座摆在原处。她坐在它前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