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药神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地脉上那条线淡了,白天几乎看不见;门槛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孩子照旧晒药材,药侍照旧端药。唯一的怪处是:昨天晚上敲了钟、封条裂了口子、宗门里少了一个执事和两个弟子的位子,没有一个人提。
她跟着药侍走了一圈收药牌,才算看清这地方真正的规矩。
牌子是木头的,巴掌大,正面刻名字,背面刻等第。一等、二等、三等,写得清清楚楚。
收牌的顺序也有讲究:一等先收,二等跟着,三等排在最后。谁要是往前挪半格,旁边就有人咳嗽一声。老执事把牌子按等第插在一块立板上——板子就竖在药圃门口,谁是什么成色,全宗都看得见。
一个三等的孩子排在最后,等了半炷香才轮到她。她蹲在墙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陈玖在远处看了很久,那孩子一次都没抬头。
排这个做什么?她问带路的药侍。
排了才知道谁先进补炉。药侍答得很自然,成色要紧。
她跟着去了补炉。
补炉在宗后,一间大屋,四面开窗,屋里摆着七八口炉子,炉火不旺,暖得发闷。炉边堆着一排药牌,谁的牌子压在谁上头,也讲等第。
管炉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修,说话极快。她说补炉的规矩比什么都细:补一分色要多少药,补一分香要多少时辰;补过的人算上过炉的,补过头的人经不起第二回。
什么样的算过头?陈玖问。
脸还是自己的脸,骨头不是自己的了。女修说得很轻松,客人别怕,您这成色不用补。
香房在补炉隔壁,气味甜得发呕。房梁上挂着各色香包,写着,每包底下压一张牌子——在这地方,连身上的味道都要分等第。
她们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正过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两个药侍一左一右领着,走在太阳底下。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被人拦下来量:摸骨、看手、量臂长、比身量。有人掰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有人捏着他的手腕转一圈。他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陈玖站在旁边看着。
最让她后颈发凉的是夸人的话——所有停下脚的人,说的都是同一句:你越来越像了。
像谁,没有一个人说。
药案设在宗门口,案上一本厚册子,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她借着看药牌,把册子翻了两页。
名字是名字,字迹不是自己的。一整页上,笔锋都出自两三个人之手:有的写,有的写宗内记名,有的只有一个签押。她看见一页上,一个师父的名下写着三个徒弟的名;另一页上,一对道侣的名挨着,笔迹却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些签是谁写的?她问。
管事从案后抬起头,很客气:该签的人签不动,我们替他签。
他们人呢?
在炉里。管事说,客人,这是善事。
善事?
签完了,人就能进门。管事翻了一页给她看,不签,他就得在门外站着。门外什么都不给。
那他自己愿意吗?
管事愣了一下,像这问题问得很怪。然后他笑了。
他愿意的。他说,等他变得好看了,他就知道是自愿的。
到了晌午,宗门来请她。
不是来问话,也不是来道歉。来的是一位师姐,身后跟着四个药侍,一路把她请到前堂。
前堂比偏殿敞亮,当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有一把尺、一面小铜镜、两小碟药膏。
客人是上品。师姐说,上品客人得按上品走。
于是她被量了一遍。
量腰,量肩,看唇色,看眼尾,看头发从根到梢的成色。铜镜举到她脸前,两位师姐凑近了评:眉够不够软,眼够不够媚,笑的时候嘴角会不会带钩。
陈玖坐着没动,笑着受。她的袖底,指甲掐进了掌心。
客人这成色,其中一位师姐收起尺,很认真地对另一位说,比我们宗里最好的都高。
高多少?
高得不好排。那师姐说,排一等,一等里的头一位。
她出前堂的时候,怀里被塞了一块新药牌——木头是上好的,背面刻着一等头名。
走到院角,她把那块牌子折了一下。
折到一半又停住,最后把牌子塞进了袖子。
留着当账。
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来:
【恶堕值:97%(已锁定)】
【清风值:90%】
【情欲污染:四重】
【堕落惯性:享受被夸,且清楚自己在享受】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傍晚她去找方圆,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出来:板和上排的等第、补炉的规矩、香房的香包,还有那本册子上的代签。
方圆正在磨斧。
她一边听一边磨。听到两个字,手里的石头停了一下。
代签?她笑了一声,笑得还是那么响,我宗里没这条。
这一页上有你的印。
管事被叫了来。册子翻到那一页,页脚果然有一方朱印——药神宗宗主印。
方圆盯着那方印看了一会儿。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收得极短,短到陈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她又笑了。
印是我的。她说,手不是我的。
那手是谁的?
记不清了。方圆低头继续磨斧,石头擦过铁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我回来两年,宗里的事那么多,我哪记得每一只手。
陈玖看着她。那句记不清了她说得跟平常一样爽快,爽快得像在说今天药价涨了。可她磨斧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她没有再追问。
夜里回偏殿,她推门就看见衣裳。
三套,摆在床前那张椅子上——里衣、外袍、配香,一样一样分开叠好,像三格行李那样摆得端端正正。
配香是香房的味道。不是,不是,是。
阿白站在旁边,等她进来,很认真地说:师姐说,穿这个最好看。
陈玖看着那三套衣裳,伸手摸了摸那包香,又把手收回来。
白天她以为这座宗在改人。现在她才明白自己说反了:这里没有谁按着谁进门——是排队的人自己把碗递上来,还让人替自己把碗端稳。
谁让你摆的?她问。
师姐。阿白说,师姐说,客人要是穿得好看,宗门就有面子。
你穿的呢?
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弟子服,答得很老实:我这个,是宗主给的。
陈玖看了她一会儿。
明天,她说,把你的药牌拿来给我看。
阿白认真地想了很久,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