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玖就去了药圃。
方圆已经在那儿了,袖子挽到胳膊,正拿一根竹片刮药釜底下的灰。听见脚步,她没回头,先把手里的竹片往釜边一磕:起这么早?
有件事跟你说清。陈玖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我不替你立门,也不替你拿主意。我只挡外面伸过来的手。
方圆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她,看了两息,然后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你下手轻点。
重了才记得住。方圆把竹片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你要挡手,我立门。那就说说——门怎么立。
钟是你敲的。
钟是我敲的。方圆抬下巴往旧殿那边点了一下,敲了,走出来三个。
那就算立起来了?
不算。方圆说,走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剩下的还在里头跪着。
陈玖没接话。她昨天看见过那片跪着的影子。
所以呢?她问。
所以要立门,就得多几个人自己走出来。方圆说得爽快,一个一个来。你去问,他们要是想走,我就敲钟。
为什么是我去问?
因为你是客人。方圆看着她,客人说话,他们听得进一点。
于是这一上午,她们挨个去问。
能说的人不多。药侍里没有,丹童里没有,香房、补炉里也没有——那些孩子被问的时候,眼睛会先往旁边瞟一下,看边上的人怎么答。
最后问出来三个。
第一个是补炉的老执事,五六十岁的年纪,脊背还直。他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我走。我在这儿待了十一年,够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修,低头想了很久,才说:我走。
第三个坐在廊下抱着膝盖,听了半天,抬起头笑了笑。
你们别管我。
你不想走?
走哪儿去。他说得没有火气,我这身子是我自己换的。当初是我求的方子。你们让我走,我回去拿什么见人?
陈玖看着他。那人穿着宽大的弟子服,袖口空着,脸是十来岁小孩的脸,声音却是成年男人的声音,稳稳的。
我这样挺好。他补了一句,真的。
三个能走,一个不肯走。
陈玖站在廊下,半天没说话。
第一个愿意走的,是那个年轻女修。她跟陈玖说,她不是自己喝的那碗药——去年宗门收人,执事替她记了名,第二天就有人把碗送到她手上;她当时不肯,可屋里五个人都在看着她。
那你今天走。陈玖说,我替你挡着。
她把人带到院子当中。
清风从她脚边起来,声音很轻,绕着三丈画了一个圈。圈里药香淡下去,连空气都清爽了一层。
出了这个圈,就是你自己走。陈玖说。
女修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站起来了。站得很稳,眼里的东西也回来了——那一瞬她像个成年人,不像一个小孩。
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抬起了头。
院子里跪着的人都在看她。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伸手。他们只是抬着头看她。那一双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是替她说了一句:你出去了,我们还在。
女修的膝盖一软,跪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陈玖站在原地,风还在她脚边转。
她这一路替人关过很多扇门:拦过红绳,吹散过情契,搅黄过一场祭典。可这一次她第一次看清——这里的门不是从外面锁的,也不是被谁从里面拉开的,是身边那些人的眼睛,从两边一起把它夹住。
她也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那些被人悄悄改过的地方:衣裳、唇色、眼神。这座宗是明着改,她是暗着改。区别只在碗是谁递的,以及她说没说过。
她伸手把人扶起来,什么也没说。
到了下午,规矩找上门来。
四个药侍站在偏殿门口,为首那个捧着碗,话说得很熟:客人,昨天礼没走完。宗主说客人是贵客,礼得补上。
碗是整碗的,褐色的药,面上浮着一层油滑的甜。
我说过不喝。
不喝不好看。那药侍笑得很自然,客人的成色这么好,礼没走完,往后在宗门里不好排。
排什么?
排成色。她答得理所当然,像在说排班,客人这成色,比我们宗里最好的都高。
陈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字她头一回听,当时没听懂,只记住了。
她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四个药侍的脸上同时松了一线。
然后她翻手,把碗扣在了地上。
药泼出去,甜味在砖上摊开一片。
我不喝。她说。
药侍退了半步。院子里跪着的、晒药材的、抬着扫帚的,全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她没有再等。清风从她脚下卷起来——三丈之内,药香一层一层被吹开,连砖上的甜味都淡下去。她站在这圈干净里,看着那一圈人。
没有人上前。
最先动的是几个被做成小男娘模样的人。他们不是来打她的。他们从人群里挤出来,在离风界两尺的地方停下,一个一个跪下去,然后哭了。
客人。最前面那个开口,嗓子是成年男人的嗓子,语气却是软的,再给我们一碗。
再给一碗。
一碗就行。
陈玖没有答。
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来:
【恶堕值:96%(已锁定)】
【清风值:89%】
【情欲污染:四重】
【堕落惯性:当众表演,且不在乎被看】
她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两息。
刚才扣那碗药,其实有两种扣法:一种是把碗搁在脚边,低声说不喝;一种是走到院当中,让所有人都看着。她选了后者。她自己清楚。
记上。她低声说。
傍晚,方圆让人把那口钟抬到了门里的空地上。
宗里的人居然都来了——跪着的、站着的、被扶着来的,黑压压一圈,把空场围住。有人抱着药牌,有人端着药碗,碗里还剩半碗。
方圆走到钟架前,两手抓住钟锤。
我立门。她说,声音不大,可整个院子静了下来,愿意跟我出的,站这边。不愿意的,坐着,我不赶人。
没有人动。
方圆也不在意。她抡起钟锤,砸了下去。
钟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闷,可整个药神宗都听见了。院子里的孩子抬起头,跪着的人抬起头,连殿角晒着的药材都像被震落了一层灰。
偏殿后头走出来三个人——上午答应的那两个,加上她们后来劝动的一个。他们走到场子当中,站住了。
方圆把钟锤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那些人。
没有第四个人出来。
她没说话,又抡起了锤。
第二声。
可这一声不是她敲的。
陈玖看得清楚:方圆的手已经松开,钟锤还挂在架子上,钟却自己响了一声——比第一声低,比第一声长,声音不像从钟里出来,倒像从钟底下、从地底出来。
院子里的声响一下子全没了。
宗门口,两个药侍同时转头看向旧殿那个方向。那里没有风,可旧殿门上那两张旧封条,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入夜之后,那道裂口下面的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火,也不是光,是一条线。它从旧殿的地基底下钻出来,沿着地面往宗门外走,走过药圃,走过门槛,一直亮到城墙外的荒野上——方向是天中州最深的地方。
陈玖站在阶上看着那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它这是往哪儿去?方圆在她旁边说,声音第一次有点哑,我在这儿两年,没见过它亮。
不是往外。陈玖说。
那是什么?
是往上。她说,底下有东西,正顺着它往上爬。
站在钟下面的阿白一直看着那条线。她怀里抱着那叠药牌,忽然抬起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它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