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宗或者说药神宗的夜里比白天更像一座宗门。
灯一盏盏挂在廊下,药香底下压着一层甜;巡夜的脚步从前院走到后院,走到哪儿都一样齐。陈玖躺在偏殿那张床上,翻到第三回身,索性坐了起来。
不是睡不着的事,是她身上那股躁热——恶堕过了九十之后,夜里比白天更不安分。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等了一会儿,又想往下探去,但陈玖还是克制住了来一发,等它自己退下去,才披衣出门。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廊下有人。
阿白蹲在那里,背对着她,正把白天摊在阶上的药牌一张一张翻过去看,看完摆回原处,摆得边对边、缝对缝。摆完药牌,她起身把廊下几双鞋挪成一排,鞋头朝同一个方向;再往后,她走到阶上那几个睡着的弟子跟前蹲下来,把他们的头发一根一根顺到耳后。
动作极轻,一点声音都没有。整座院子安静得只剩她理顺头发时那种极细的沙沙声。
陈玖站在廊柱后面看了一会儿,退回屋里,没有出声。
第二天上午,她在宗门里走了一圈。
白天看,这地方比夜里更不对劲。药圃边上那几个孩子在分药牌,手上的动作快得看不清;香房门口站着一个捧香的,个子小、脸也圆,走过时那股山野味还在,甜香压不住。最怪的是账案上那一位——
客人,牌子补一下。那人把一块木牌推过来,声音又老又慢,尾音压着,像在自家祠堂里点名的长辈。
陈玖接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粗,指腹上有茧,那是常年握东西的手,不是孩子的手。她把牌子收进袖里,没有多说。
走到晌午回偏殿,包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解开一看,里面的东西被人重新摆过了:衣裳叠成一格,符纸丹药一格,出门用的碎纹布袋和清心丹匣另占一格。三格,规规整整,最上面那块帕子还压得平平的。
陈玖盯着那三格,站了很久。
她自己的东西,一路都是随手一卷塞进去的。可这三格她认得——不是认得这套摆法,是认得里面的意思:日常、修炼、见客。小玖的衣柜就是这么分的。那丫头在落玉峰偏殿里,左边一格放平日穿的,中间一格放练功的,右边一格放见人的,一格都不许乱。
现在有人把这三格,摆进了她的包袱。
她坐到床边,伸手要把最上面那张帕子抽出来,抽到一半又停住。
她不是不想弄乱。她是发现自己不舍得弄乱。
这一下,比什么都难受。
她摸出记小账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前一天写的那行车里,我自己要的。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得很小:
三格,好看。别习惯。
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来:
【恶堕值:94%(已锁定)】
【清风值:86%】
【情欲污染:三重(偏四重)】
【堕落惯性:享受被照顾、被依赖】
她看着那四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
下午阿白送药膳来,站在一旁等她吃完。
你原来叫什么?陈玖问。
阿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阿白。
我问原来那个。
原来那个……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一点都不记得?
记不住。她答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处理好的事,宗主给我起了现在这个。挺好的,不用记那么多。
陈玖放下了勺子。
她那个名字,是从账本上、花榜上、别人嘴里绕了一大圈,才在花魁城回到自己身上的。小满念了一遍,她当时还觉得怪。
不用记那么多这话听着轻。可真要是这样,人身上就少了一块。
你多大?她又问。
阿白愣了一瞬:宗主说,我来了十年了。
我问你多大。
……不记得。
陈玖没再问。她往前挪了半步,装成去看那碗药膳。
这一步她是有意的——离得近了,胸口那枚阿元项链凉了一下,凉得很轻;丹田里那颗道种跟着动了一下,不是把她排开,倒像认了她一下。
她退开半步,那点凉就退了。
她把这两下记在心里:项链不排斥她,道种也不排斥她。她说不清这算什么,只知道这两样东西一路替她挡过多少回,从来没这样过谁。
傍晚她去找了方圆。
方圆在药圃边上,袖子挽到胳膊,手上全是药渣,正指着那排药釜骂人——骂得又急又响,被骂的小弟子低着头不敢吭声。骂完她自己先笑,顺手在那孩子头上拍了一下:下回别熬老,熬老了苦。
看见陈玖,她把药渣往围裙上一抹,招呼她坐。
你那闺女,陈玖说,哪儿来的?
哪个?方圆回头看了一眼,阿白啊。
捡的。方圆答得爽快。
哪儿捡的?
方圆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找一个能接上话的东西。过了几息,她抬起头,还是笑着:记不清了。那阵子事多。反正她听话。
笑是那个笑,眼睛在中间空了一下。
陈玖把这一下记下了,和她头一天说那会儿跟你一块儿的那个……时那半息空,记在同一条账上。
她换了个方向问:旧殿门上那两张封条,贴了多久了?
方圆正把一碗药递给一个刚收工回来的弟子,头也没抬:不知道。我来就有了。
你没问过?
问谁去。方圆笑了一下,这地方的人都等着喝药,谁管门上贴的什么。
那弟子端着碗,先低头把药嗅了嗅,再一口喝下去,喝完还呷了呷嘴,像在尝一碗甜汤。他的嗓子还是成年男人的嗓子,说话却是软软的口气:谢宗主。
方圆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像拍自家小孩:去吧。
陈玖看着那人走开,本来还想追问,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那夜她还是没睡实。
醒的时候,窗外有极轻的一串脚步:不贴地,也不快,两步一停,像怕惊着谁。她起身掀开窗纸一角。
阿白从偏殿前的空地上过去,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往旧殿那个方向走。
陈玖披上外衣,隔五十步跟着。旧殿那一片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门板上那两张旧封条上。
阿白在殿门前站住了。她把怀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叠药牌。然后她抬起手,把手掌按在旧封条上,按得很稳。
她没有说话。陈玖也没有。
几息之后,封条底下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顶,把封条那一角顶得翘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陈玖站在原地,手已经按在了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