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炉的门开时,日头已经偏西。
先出来的是管炉的女修,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再出来的是那位师姐,脸上的喜气掩都掩不住。最后出来的,是换了新衣的陈小玖。
她身上那套衣裳与从前不同。领口仍旧严,料子却新,配香也换过,是香房最上一格的东西,比还高一档。她走出来,站到廊下,头微微低着。
师姐捧着册子,当众念。
验资上上,修为炼虚,定成色,极大。
她顿了顿,声音又亮了几分。
评了两等。最优的那一等。S级。
院里先静了一瞬。随后哗的一声,像一锅水烧开。
先前量过陈玖腰肩的两位师姐挤在最前头。一个看她的眉,一个看她的手,一句话接一句话。
你看这骨相。
你看这皮肤。
这才是定了成色的样子。
还有人挤在后头,伸长脖子,只图说上一句:这得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
老执事把立板搬到院里,当着全宗的面,把陈小玖的牌子插到顶头那一格。那一格从前空着,谁也不够格。牌子插上去,风一吹,轻轻晃。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小玖面前,弯下腰,把脸上的笑堆得很满。
太像了。他说,越来越像了。
陈小玖没答。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
像谁,仍旧没人说。
顶头那一格填上以后,底下的人像是也有了奔头。有人当场问执事,自己这份成色,离那个格子还差几层。执事答,差得不多,再补一补就成。问的人眼睛亮了。
陈玖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一张张亮起来的眼睛。她们看的不是陈小玖,看的是那个格子。格子立在那儿,就有人肯往里填。
那两位师姐没走。她们把陈小玖请到前堂,又量了一遍。量腰,量肩,看唇色,看眼尾。这一回量得更细,量到每一根手指的骨节。陈小玖站着,一动没动。她想起这半年练过的站相,把背又挺了挺。
这成色,比想象里还好养。一位师姐说。
是啊,不长了。另一位说,养着省心。
她们说这话时,语气跟夸一株好药材没什么两样。陈小玖听着,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量完,师姐把她扶到镜前,让她自己看。铜镜里那个小人,穿一身新衣,眉眼干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看了两眼,把眼睛移开。她以前照镜子,是看头发有没有翘;现在照镜子,是被人告诉该往哪儿看。
临出门,师姐又拉住她的手腕,捏了捏,放下,笑着交代后话:S级的成色,宗里要供着,往后有客来,要她在堂上坐一坐。她点头。师姐摸了摸她的头。
日头落了,人散了。夜里,偏殿很静。
陈小玖关上门,吹灭灯,坐在床沿。她摸了摸身上这套新衣。香的,软的,比她自己的那身厚实小袍要轻得多。她还摸了摸袖口,那里原本该有一小块布,是柳如烟给她缝的。新衣服上没有。
她坐了一会儿,把衣裳换回原来那身。换完,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才落下去。
她在落玉峰被养了半年,学的是把领口封严,把话说全,站有站相。柳师姐说过一句:端正了,心才不乱。在这儿,端正被叫成了成色,越端正,越是上等的货。
她把灯又点上了。
门外有人来。是阿白,端着一碗药,说是夜里给客人安神的。陈小玖开了门。阿白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怎么觉得,阿白说,在哪儿见过你。
陈小玖捏着袖口,没答。
阿白想了想,把药放下,走了。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
墙外,陈玖伏在偏殿后窗看了一会儿。她把阿白那一眼也收进了眼底。那盏灯亮了一半,又暗下去。她看见小玖把新衣换回了旧的,也看见小玖换回去,是因为那身新的,穿着不像自己。
宗里没人知道,立板顶上那块牌子底下,还站着一个成年的陈玖。她的名字挂在最高的地方,她的脸被人围在中间夸。这笔,她记上了。
第二天清晨,方圆来了。
他扛着斧,到偏殿门口站定,让人把叫出来。陈小玖出来行了一礼,站好。方圆上上下下打量她。
看第一眼,他眉头动了一下。
看第二眼,他眼睛眯起来,像在认人。
看第三眼,他什么也没说。
养着。方圆说。他扛起斧,好生养着。
转身走了。斧柄擦过门槛,响了一声。
他走远,陈玖贴着墙,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说不清方圆是没认出,还是认出了没说。后一种,更像他。他的目光扫过墙根那半息,她都看见了。
晌午,前堂来了信。信短,传的是宗主的话:S级大萝不宜屈居偏殿,请登太上长老之位,吉日另择,就在三日后。
墙根阴影里,陈玖把信听完,转身往药圃走。
补炉要药,香房要药,连旧殿底下压着的东西,也要药。宗里三百年的垂青,是拿药喂出来的。太上长老登位还有三天,她要趁着这三天,把宗里这些药的来路,一根一根摸清楚。
她先去了药圃。药圃分三片,前片是寻常草药,中片是补炉的料,后片圈着篱笆,闲人不许进。她绕到墙外,蹲在墙根,看里面的人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记日子。看到日头偏西,这后片的规矩她看出个大概:三天一浇,七天一验,验的总是同一个人。
她还看出第二样。前片、中片、后片的药,用的竟是同一眼井里的水。井在药圃西头,井口压着一块青石,石上有刻痕,和她手里那枚青石,是一个路子。
她把这口井记下了。
当天夜里,她蹲在药圃最里头的一垄地上,拨开土,看底下那截根。根是好根,扎得很深。她把系统给的那一缕清风,分出极细的一丝,顺着根,过了一遍。
次日清早,这一垄药苗的尖,齐刷刷地黄了。
宗里没人慌。人们只当是过了节气。一个老执事蹲在田埂上,捏了捏土。
药不长了。他说,换一垄。
陈玖在远处看着,把这一笔,也记上了。
换一垄,是用另一片补上。换得掉一垄,换不掉整片地。她要找的,是那片地,还有井底那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