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够她做三件事了。
第一件，把宗里的路子盘清楚。
她从山门走到后山，药圃、补炉、香房、药案、兽栏，一样一样看过去。旧殿那扇贴了封条的门，她没进，只在门外站了站。地底那点闷响隔着砖，一下一下递上来，像有人在墙那头轻轻敲门。
看香房那趟，她多站了一会儿。香房比补炉小，四壁挂满香包，味道甜得发闷。管香的女修在案前分香料，一边分一边念叨：暖的给内向的，软的给待客的，清的给上台的，乖的，给要留下来的。陈玖问她，怎么知道人该用哪一种。女修答得很快：看成色。成色定了，香就定了。
她也去了药案。案上那本厚册子摊着，翻到哪一页，都不见停。她借着看牌的由头，把代签那几页又认了一遍：一个名底下拖着三个名，一对道侣的名字挨着写，笔迹同出一手。她把这几个名字记进了心里。动药之前，她得先知道这药是给谁喂的。
第二件，找第三条路。
反抗，等于掀桌子。她虽然现在是悟道初期，但是感觉这个够青元界的战力体系完全像是一个扑该作者瞎填的，应该不能想着战力碾压。
顺从，等于把自己交出去。她见过那扇门里出来的是什么样子。
还有第三条。
夜里，她在偏殿灯下坐着，想起九天应元秘境。那条最深的走廊尽头，也立着一台这样的炉。那回她走进去，出来时脑子被洗得干干净净，连字都不会写。后来好不容易从里醒过来，她不想再进去第二回。
那就找个人替她进。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宿主意图：调用远程传送，召回身外化身·陈小玖。】
【确认？】
【提示：化身具备独立人格，请宿主自行处理。】
她盯着最后一行。系统把话说得客气。自行处理四个字，其实是在问她一句难听的：你拿她当什么？
她没马上答。
第三件，她拖到深夜才动。
传送的白光在偏殿里铺开，先是一个点，再是一圈，最后落成一个人形。光很小，贴着地，像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一线月色。陈小玖从光里站出来，身上还是那身高领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落地时晃了一下，站定了，先是一愣。
她一眼看见陈玖，眼睛亮起来。
本体姐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过廊下。
陈玖抬手，示意她别出声。她认得这步子，是阿白夜里巡殿的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数砖。
步子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陈玖的手按在门闩上。门外静了半息，那点脚步声又起了，走了过去，往旧殿那边去了。
她等那步子彻底听不见，才松手。
是守夜的人。她说，往后夜里别出屋。
陈小玖点点头。
接下来，陈玖把话讲得很平。她说宗里要她入补炉，她不能进，三天后要有人顶着的名字，走进去。
她说到一半，停住，看陈小玖。
陈小玖脸上的亮一点点收下去。她站在原地，捏着衣角，手指把那片布捻了几捻，没马上答。
姐姐是想让我去。她说。这一句不是问。
陈玖没接。
我去。陈小玖说，姐姐让我来，我就来。落玉峰我守得住，这儿我也守得住。
她说得很顺，没有半点磕巴，像早就练过这一句。
陈玖张了张嘴。那句你可以不去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在灯下看着这张小脸，看了很久。这一笔，她记在了小账本上。记的是她自己的账。
接下来两个时辰，她们把戏分了。
陈小玖问得很细。
我要叫什么？
陈玖。
又给姐姐当替身吗，这次我自己上号还是你上号。
你操控着就行。我还有别的事儿。
陈小玖把这句念了两遍，念顺了，又抬头问：他们要是让我再进一次炉呢？
陈玖顿了一下。
不会。她说，炉子一次定成色，没有第二回。
那我出来，是不是就一直装着姐姐？
三日。陈玖说，三日之后，太上长老登位，我就来接你走。
太上长老？
他们要是提，你就说听宗门的。
陈小玖点点头，把这些记下了。她记东西的习惯是跟柳如烟学的：拿一支小笔，写在袖里的布条上。写完，把手并拢，像藏一件宝贝。
陈玖看着她。这半年，她教这丫头端正，教她规矩，教她把话说全、站有站相。如今这半年，成了最好使的一件道具。
她把脸转开了。
分完戏，陈小玖坐回床沿，低头看自己那双小鞋。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了一句。
姐姐，那个门后面，疼不疼？
陈玖答不上来。她自己进去过。那一回不疼，只是出来以后，有很长一阵，不知道字该怎么写。
我在外头。她说，门一开，我就接你。
陈小玖点点头，没再问。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姐姐，你教我认的那些药，我都记着。他们要是问我药，我答得上。
陈玖看着这丫头。当初教她认药，是怕她在落玉峰闷。如今这些也派上了用场。她心里那笔账，又厚了一层。
那天夜里，陈小玖把姿势又练了一遍。走路怎么走，站怎么站，别人夸她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她练得很慢，像在给自己壮胆。
陈玖靠在门边看着，看到一半，忽然开口。
小玖。
这三天，你不用非做不可。你现在说一句不走，我就送你回去。
陈小玖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小丫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点的灯。
我都来了。她说。
陈玖没再说话。
临睡前，系统又弹了一行。
【清风道种：微动。】
【提示：宿主本次所为，与不替他人做决定相悖。】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记上了。
系统没有再回。
她还想好了下一步。她顶着别人的眼睛活在宗里，宗里的眼睛却盯着看。趁那些眼睛都在前堂、在立板、在那块S级的牌子上，她这个藏在墙角的人，才能动药。
第三日，吉日。
前堂铺了红。师姐把册子摆在案上，全宗来观礼的人站成两排。陈小玖穿着那身小袍，被人领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玖贴着外墙站在阴影里，没动。她冲陈小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只有她们两个懂。
陈小玖转回身。补炉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扣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陈玖贴着墙根站着，听着那一声，站了有一阵。
系统滚出一行。
【替身计划：进行中。】
【提示：本体气息遮蔽为短时。逾期需重新申请。】
她没理它。她转身往药圃那边走。断流这件事，得趁人还没盯上她，先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