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白的药牌是天亮后送来的。
陈玖接过来,翻到背面。等第那一栏本该刻着几个字。她指腹摸过去,摸到一层浅浅的旧痕。
原来的字被人用小刀刮平,刮痕上又描了新字。笔画细,收尾带钩,和药案册子上那种代签的笔锋,是一个路子。
她捏着牌子,没作声。
上面写的是几等?她问。
阿白低头看了一眼,像头一回看:看不太清。
谁描的?
师姐。阿白答得干脆,宗主给的牌子,师姐说描一描,看着清楚。
陈玖把牌子还给她,没再问。有些账,问一次是提醒,问两次就是打草惊蛇。
早饭在药棚里发,粥里飘着两片药叶,喝下去舌尖发麻。她端着碗站在院边,看人流。
宗里的人不分长幼,清早都要到药圃门口那块立板前站一站。牌子插上去,等第一亮,各人往两边散。一等的往东去做细活,三等的往西去搬药、洗药、伺候炉子。散的路线分明,像有人在地上画好了线。
她顺着人流看,看久了,看出第二个怪处。
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女修被人领进补炉。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出来时,身量矮了一截,脸上的纹路也淡了。她站在门口被人一夸,笑得像个孩子。旁边的人不稀奇,只说她上过炉,成色定了。
那女修走开时,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许多。
陈玖跟上去,搭了句话。
姐姐原来多高?
女修想了想,答得有些费力:记不太清了。反正比现在高些。
是你自己要进去的?
是啊。女修说完,又停了一下,宗门说我这个身量排在后面,改了能往前提一提。改完,牌子果然往前挪了。
你自己想变小吗?
女修笑了一下,像被她问糊涂了:我自己哪知道。大家都说这样好。改了以后,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我喊三声才有人应,现在我站那儿,人家先跟我打招呼,修炼也快了许多。
她说完,冲陈玖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背影走得很轻快。
陈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昨夜那句你越来越像了又冒出来。像谁,没人说。
补炉在后头,一间大屋,四面开窗,屋里摆着七八口炉子。炉火不旺,暖得发闷。管炉的女修说话快,说补一分色要多少药,补一分香要多少时辰,补过的算上过炉的,补过头的经不起第二回。这些陈玖昨日听过一遍。今日再听,听出底下那层:进去的人,都是自己走进去的。
再往里是后山,后山有兽栏。
宗里养着看门、驮药、拉磨的兽。她远远看过去,笼里那头该长獠牙的,没有獠牙;该压着半边山坡的背,矮矮一坨。一头原是凶兽的东西,被做成了小小圆圆的样子,脖子上还系了个香包。它趴在笼里,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喉咙里滚出乖乖的呼噜声。
她问了问管兽的药侍。
这个原来是头什么?
妖兽。药侍说,脾气大,咬人。后来改了改,就乖了。您看,多好养。
改了它,它还咬人吗?
药侍笑了:不咬了。它自己都不想咬。您说怪不怪,它现在放出去,它还得往笼里跑。
陈玖站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山门口还排着一队。都是新来的,有男修,也有散修。管事的挨个登记,登记完一人发一块空药牌,让他们等补炉的号。队伍里有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登记时被人按住肩,让他站直了量。他站直了。量到一半,那个按住他肩的人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了一声。年轻男人没动,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又松开。
药圃边,有个定了成色的萝莉踮着脚去够架上那包药,够不着。
“唉,我要是长得高些就好了。”
旁边白毛金瞳萝莉老执事掐了个御物决把药往下挪了半格,顺手按住她的肩。
不许长大。老执事说,长了掉等第。
那萝莉点点头,把踮起的脚放下来,仰头看药架,一声不吭。
陈玖站在药圃边,把这几样串起来。成女往小了改,本来就小的不许再长,连兽和男人都在排队等变小。宗里人人把这当成福气,说小体态受天道垂青,改过才好,才配。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后颈一阵阵地发凉,脑子却找不出一句能站住脚的话。人家是自愿的,人家是真高兴,人家被夸时笑得那么真。
系统在视野角落滚出一行。
【情欲污染:四重(稳定)。】
【检测到宿主情绪:不适。】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废话,用你检测。
【提示:不适即直觉。命名的事,不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头一回说了句上路的话。
门口那老执事还在教那小萝莉认药。陈玖走过去,顺手搭话。
这些孩子,都是自己进来的?
哪能啊。老执事乐了,头一批是抓的。后来就不用抓了。谁家生了姑娘,长得慢,都往这儿送。送进来,改一改,叫得响,有面子,逢年过节还有个成色好的拿出来显。
姑娘要是不愿呢?
老执事很诧异,像她问的是人要不要吃饭。
愿啊。他说,改好了谁不愿。你看看那立板,成色好了,牌子一眼就认出来。谁不想自己牌子好看点。
陈玖没再接话。她看着那块立板,看了会儿。板子上每一格都插着牌,从上往下,等第一路排到最底。最底那一格的牌子,被前头的挡着,谁也看不见。
她又瞧出点别的。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宗里的人,走路的脾气、说话的调门、连笑时嘴角往上提多少,都在往一个方向长。长着长着,就长得一样了。
晌午,前堂来人了。
还是那位师姐,身后跟着两个药侍。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翻开给陈玖看。
客人是上品。师姐说,上品客人入了宗,就得把成色定下来。这是规矩。
陈玖看着册子。她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单独一行,边上留着一大片空白,像等着人填。
怎么定?
入补炉。师姐说,客人不必怕。您这成色,定下来,只会更好看。
什么时候?
三日后。师姐合上册子,三日后是吉日,全宗观礼。
师姐走后,陈玖在院里站了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白净,是一双成年人的手。三天后会长成什么样,她大概猜得到。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条项链。坠子是凉的。
以前她进过那样一扇门。出来时不疼,只是有很长一阵,不知道字该怎么写。
三天。她在心里说,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