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偏殿的灯没吹。
陈玖躺下半个时辰,眼睛还睁着。自打那趟风把全宗的脏东西接到自己身上,夜里就没消停过。闭上眼,眼前浮着两样,一样冷,一样烫,轮流来。
这几夜她试过三样:掐虎口、念清心咒、数数。前两样在车里就废了,第三样撑到今晚。她数到三百多,数乱了,又从一数起。
面板跳了一下。她什么也没做,那个数自己往上走了一格。
【恶堕值:98% → 99%】
【警告:即将到达最高点】
陈小玖睡在旁边的矮榻上,一只手还搭在她手背上。白天靠着陈小玖稳定自己,这会儿却一点也压不住了。凉意撑过半炷香,手背上又烫起来。
她把那只手放回榻上,自己侧过身。案上那本小账本翻开着,最后一行还是昨天添的。她看了一眼,没往上写。今夜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记。
心口响起来,一下,一下。那节奏跟旧殿地底那口钟一样,像有人在墙那头敲门。
再睁眼,她站在一座殿的台阶底下。
这座殿她见过一次。那晚钟座底下那根细线亮出去,一路亮向州中心,亮的就是这里。殿门很大,门楣上什么也没挂,空着。台阶一直往上,看不到头。
她抬脚,腿像是不是自己的,一直走个不停。
走到第七级,清风飞升术自己开了。她没催,也没收。风从殿底往她脚下抽,一级一级托着她往上。
她试过停。脚底的石阶自己在升,升上一级,她的脚就落上去,落得严丝合缝。她试过往下退,退了一级,前一刻站过的位置已经没了。
她一边走一边数台阶,数到后来不数了。脚步声还在,一级一声,前头一步,后头一步,跟她走得一样齐。她停下来听,身后那一声也停了。她抬脚,那一声跟上。走到后来,她不再回头。
面板跳得比刚才快。
【清风值:95% → 97% → 99%】
【恶堕值:99% → 100%】
【清风值:100%】
【道种:开花】
到最高那一级,两个数并排停住,一模一样。她站住,看了很久。
偏殿那边,风起来了。
窗子一片一片被顶开,帘子扯成条。院里那堆空香包全卷上天,飘得满城都是。方圆拎着斧子顶在门口,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他三米高的个子,愣是进不去这道门槛。
陈小玖被风推得贴着墙,一直伸着手。白天她牵着的那只手,这会儿够不着了。
药神宗的人从各处往偏殿跑。跑到半路都停了,风太大,站不稳。那个上过炉的女修抱着药包站在风里,被吹得直不起腰,也没走。
旧殿那边,那口钟自己响个没完。阿白两只手按在封条上,按不住。
山门外头,白头发那位没动。他看着城里这些动静,笑了一下。
她跨过最后那道门槛。
【修为:悟道初期 → 合道·(合道情欲与正气大道)】
她站在门口往上看了看。
她感觉自己今晚的晋升太怪了。
【宿主,恭喜,恭喜,咔咔,你终于来了,我的乖宝宝。】
那行的语气不像系统。她问了一句,你谁。系统却没再回。
殿里没有人迹。
正中摆着一张软榻,褥子上有一个凹窝,凹窝里还温着。旁边矮案上一盏茶,茶也温着。杯沿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痕也没留,像有人起身前刚擦过。
四壁全是画,一幅挨着一幅,像一册摊开的档。每一幅底下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关系,写着年头。
她从左边看起。
第一幅是一对凡人夫妇,灯下对坐,桌上两碗汤。第二幅是一艘花船,船上灯多得数不清,一个青楼女子立在船头,一身风华压过一江的灯光。第三幅里,一个女子被一条细金锁链拴着,链子另一头握在一只手里。第四幅画着人跪着捧茶。第五幅画着人抱着人看戏。
她一路看进去,脚下越来越慢。
每一幅画里的人都没有脸。画师把脸抹了,只留下关系。恩爱、痴迷、支配、奴役,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画底下的号一号一号往下排,排到后头还空着几格。
第五幅底下的字是:恩爱,三十年。第七幅是:痴迷,四十年。第十一幅那行最长,她认了半天,只认出最后两个字,剩下的是个空白,像写的人写到一半搁了笔。
再往里是中段几幅。画里有孩子,有成群的萝莉,有人和兽。孩子的手上拴着线,兽的脖子上挂着铃,线头和铃子上刻着同一个字。
中间有几幅,她走了两步就绕开。底下的字不去认,号也不去记。绕过去的时候,她听见画里有动静,很轻,像水在响。
她看了一会儿,看出一样东西。这些画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人影。面目看不清,只有轮廓。他有时牵着人,有时抱着人,有时站在画角看着。
所有画的作者,是同一个人。
她数了数那些关系位:孩子、妻子、密友、爱人、手下、奴隶。一整套,一位不落。她认得这个排法。
越往里,画框越大,画里的人越小。
最里头那一幅最大。
它接天连地,站在跟前,头顶的边都看不到。画的是一个神女,困在一张网的正中。她手脚都被缠住,抬着头,网一直在收。她挣一次,网紧一次。
陈玖在画前站了很久。
她认得这张网。春风宗议事殿那晚,谢春风把五州舆图铺在桌上,那些黑红的光点连起来,就是这个形状。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地砖的缝里有一线极细的金红,从她脚底通出去,颜色和应元印上那道暗纹一样。她原先当它是记号。现在看,那是网眼。
她这一路走过来,是沿着网走。
网的正中,有一格空着。空位的形状,跟她对得上。
她没有伸手。
她想起阿元临走留的那句,别急着找自己的道。也想起花魁城城主问的那句,你关了这一城的门,你自己的门呢。
殿里还是没有人。
她没有回头。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从她身后过来,素白如净玉的纤纤细腰被人握住。
陈玖本就身段极美,从后看也是风情万种,乌素的头发上扎着青金色的发簪,素白的纱裙遮不住陈玖的美,腰部镂空,露出洁白如净玉的腰肢,再下是光洁的脚,整个人仿佛一件白瓷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