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药神宗的门开得比平常晚。
先出动静的是宗门口那张案。案后坐着记账的老头。昨夜他还是个小女娃,今早坐在那儿,胡子拖到胸口,手指又粗又硬,捏着笔嫌笔杆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一节一节往下响。
这才对。他说,这几年我说话像个女娃娃,自己听着都别扭。
东边兽栏跟着出事。栏里那两头趴了两天不进食的妖兽,天亮时一头拱开木栏,变回一头大野猪,鬃毛扎手。另一头在栏角拧了半天,变回一团长毛的东西,蹲着,谁也不认。喂料的药侍扔了草筐退到墙根,回头才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衣裳最先不够用。一上午,前堂都在翻旧柜子。药侍的号服个个不合身,有人一撑袖子,线从肩膀裂到腰。柜子翻到底,翻出三件当年宗主的旧袍,有人拿来往身上比了比,比谁都大,只好搁回去。
认人的事更乱。一个弟子在院里碰见熟人,叫了一声师兄,那人不答应,走过来问他,你谁。有对道侣互相看了很久,男的先叫了个名字,女的摇头,说不认得。也有人变回来第一件事是找昨天摸过他根骨的人,那人不认得他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质,谁也说不清。
乱到晌午,院子当中忽然吵起来。
吵架的是两个大家都熟知的如胶似漆的情侣。先前住在药圃边上,个子都不高,穿一样的短袄,走路都挨着,全宗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两个人都是萝莉神态,小巧可爱倒也感情很深。今天这两个小个子一起长开了,长到两米往上,还不停。
两个人对面站着,头顶比门框高,手臂粗得像小柱,脸上那点稚气退干净了,剩下两张胡子拉碴的大汉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说,这几年看他们俩,一直觉得挺顺眼。
左边那个先开口。他说了一个,剩下的没了。
你先说。右边那个抬起手。
两个人又互相盯了一会儿。
你原来就长这样?
你原来也长这样?
两个人同时把头扭开。左边那个往左走了三步,右边那个往右走了三步,站定,背对背。背了半炷香,左边那个先转回来。
我们都静一静吧。他说。
右边那个点头,静一静。
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开,各走了两步,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各走各的。
只有几个人一点没动。西头廊下站着个女修,上过炉的。她照了半天铜镜,镜子里还是那张小脸。她把镜子放下,抱着怀里那包药站着。两边的人都不看她,她也不看两边。
陈玖是扶着柱子从偏殿出来的。
昨天那一趟风下来,她身上就没消停过。走两步,一阵冷,经脉像过了电;再走两步,一阵热,皮底下像有人走针。两样交替,找不出规律。
她伸手,抓住了陈小玖的手。那一分稳。她放开试了一下,两样立刻又起来。她重新抓回去,没再放。
陈小玖把手往上抬了抬,另一只手指着前头。
门槛。
两个人牵着手在院里走。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大一小,一个在前,一个落后半步。路过的弟子看了又看,看完了行礼,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一个药侍端水过来。陈玖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托盘上。陈小玖伸手扶住碗,两只手叠在一起,把水接稳了。药侍低着头退下去,没敢多看。
姐姐,疼么。陈小玖小声问。
不疼。就是凉。
有个弟子远远看见她们两个,跑过来行礼,膝盖弯到一半愣住。他先看大的,再看小的,不知道该拜哪个。陈小玖抬手指了指陈玖。那弟子对着陈玖拜下去,喊了一声太上长老。
不必繁文缛节。陈玖说。
那弟子站直了,看看她,又看看陈小玖,脸上一片空白,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面板浮在眼角。
【清风道种:生长加快】
【清风值:93% → 95%】
【恶堕值:98%(已锁定)】
【情欲污染:五重(稳定)】
她想起怀里那两张命魂灯符,手按了按,又放回去。
偏殿的门框矮。方圆是低着头进来的,肩还是撞了一下,门楣掉下一块木屑。
他如今三米往上。粉袍早撑裂了,这会儿在腰上裹着块布,肩上搭着半截帷子,走得照样爽快。他进屋先把那把三米巨斧拎起来,在院里抡了两下。斧风过去,地上那堆空香包全卷起来,飘了半条街。
这个分量才对。他说。
他放下斧,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自己的手。
西头那个女修隔着半个院子喊了一声宗主。方圆站住。
“你先忙着,我和陈道友有要事相商。”粗犷的声音从方圆喉腔里发出,甚至带着阵阵雷音,方圆倒是觉得很舒服。
陈玖站在他旁边,简单说了目前已知情况。
天中州这地方,底下是一张网。四个地方各收一样东西,你这宗里收的是我变成这样,才会有人喜欢我
砸那颗石头的是我。册子上你那方印底下有只手,你现在有手了,自己去查。
她停了一下。一阵冷从肩头过去,她等它走完。
往后还有一座宫殿,看不见顶。我要去。
方圆听完,把斧往地上一顿,笑了一声。
说完正事,陈玖往旁边让了半步,顺手把陈小玖往身后带了带,陈小玖和陈玖有九分像,也让方圆有点恍惚了。
方圆愣了一下。他先看陈玖,再看陈小玖,来回看了三趟。
唉,怎么还有一个小的你。
她也是我。陈玖说,我叫陈玖。她叫陈小玖,是我的化身。
方圆乐了。
合着我这两天,夸的那个是你捏出来的。
他个子太高,得蹲下来才能把脸跟小丫头对上。
那你算谁家的孩子。
陈小玖答得端端正正:本体姐姐家的。
方圆这下笑得直不起腰。笑到一半,他停了,直起身看了陈玖一眼。
我说怎么眼熟。他说,秘境里那张脸,我见过。
阿白却是没变。
她从早上到现在都站在旧殿门口,个子还是那么高,脸还是那张脸,声音也一点没改。有人路过问她,你原来什么样。她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陈玖远远看了她很久。胸口的项链凉了一下,道种那头轻轻了一下。
到了傍晚,宗里第一次有点像过日子。
前堂那本厚册子还摊着,笔搁在册子上。有人走过来,念了个名字,念完就走,没往上写。匾上药神宗三个字被人拿刀刮了一笔,刮到一半,刀搁下了。药圃门口那块翻过面的板子还立着,背面四个字被人用泥糊了一半,糊泥的人走的时候没把板子推倒。
陈玖和陈小玖站在山门口。两个人一只手牵着一只手。
山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白头发。站在界外,没进来。隔着那么远,他往这边看,看的是她们两个。看了一会儿,那人笑了一下。
【清风值:95%(道种生长中)】
【恶堕值:98%(已锁定)】
【提示:界外有客。】
天还没黑透。那人站在界外,没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