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宗没有恢复平常。
院子里站着一夜没走的人,人挨着人,谁都不先开口。
老执事还蹲在墙根,怀里抱着那摞药牌。牌子按等第码着,一等在上,三等在下。有人劝他回屋,他摇头,说排好的不能乱。
补炉没生火。管炉的女修把库里最后半柜陈药翻出来,摆在案上,坐着不动。手边那口炉早就凉透了。一个上过炉的弟子蹲在炉边问她,能不能补回去。女修把手里那味药翻了个面,说补色的药在补色的柜里,长个儿的药,这宗里没有过。
兽栏在东边,栏里关着两头兽。前天那两头兽见了人还打滚,翻肚皮给人看。今天它们趴在栏底,谁也不看,喂料的人把草扔进去,草在原处搁到凉。
香房门口滚着十几个空香包。风一阵,包上的字翻个面,轮流朝上,没一只手去捡。
铜镜搁在廊下。一个女修对着它照了很久,抬手摸喉咙,张了两次嘴。出来的声音细细的,她原先那把嗓子找不回来了。她把镜面扣在廊柱上,站着没动。
墙角有个弟子把袖子撸到胳膊肘,盯着自己的手看。他原先是个男人,这一点他记得,别的都记不得了。
宗门口那本厚册子摊着。几个人趴在上头,一页一页找自己的名。翻到那一栏,手就停了。
陈玖隐在耳房后的竹影里。系统的字浮在眼角。
【本体遮蔽:剩余不足半日】
【提示:逾期,气息暴露】
她站不出去。她在这座宗里的身份是空着的,站出去,就是给这里换一个新主人。
偏殿里,陈小玖一夜没睡,衣裳穿得整整齐齐。陈玖在她对面坐下,闭上眼。
陈小玖的身子先从手指动起来。十根小指一根一根屈了屈,像在试一件借来的衣裳。接着是腕,是肩。她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一步,落脚的分量不像她自己的。
屋里响起一句话。声音是陈小玖的,语气是另一个人的。
门外的阿白端着水过来,跟这具身子打了个照面。她看了一眼,把水递过去,照旧叫了一声陈玖师姐。
那身子接过水,抿了一口,把碗还回去。
全宗聚到了钟楼前。他们不知道该找谁,只认得昨天那个最高的位子。人到齐了,还是自动排成两排,一等站前,三等站后。
走上高台。
台下静着。
从今天起,这宗里不再强迫大家做萝莉。
台下还静着。
我不管你们长成什么样。我管的是,往后没人能拿换你们的名字。
她走下台,走到药圃门口那块立板前。板子上插着牌子,一等、二等、三等,按成色排着。她把牌子一根一根拔下来,扔在地上,把板子翻了个面。
她伸出指甲,在木板背面刻字。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台下的人凑过来看。四个字。
不做萝莉。
老执事在人堆里开了口。
那我这三年,他说,算什么。
台上没答。这话没法答。
廊下有人低声说,昨天才登的位,今天就翻板子。旁边的人接,新官上任。第三个人没接,扭头看别处。
一个女修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身量不大,步子稳,怀里抱着昨晚从药架上够下来的那包药。她走到台前,抬头看台上那个陈小玖。
我们能长回去么。
台上停了一停。
旧殿里,陈玖蹲在地缝边,把应元印按了下去。
印面贴上土的一瞬,砖缝里那一线金红亮了一下。地脉醒了。
风从地底起。它走药圃,走补炉,走香房,走立板底下,走的正是这两年这宗收人的那条路。哪一段路上塞过东西,风就从哪一段倒着往回捋。
清风绕开了墙根那位女修。她抱着那包药,没动。
台上那个陈小玖承着风。风从她身上过,她脸上一紧,又稳住。
先是一个药侍弯下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在水里憋了两天。
跟着有人哭。哭得没头没尾,自己先愣住,不知道该哭什么。
有人把身上那包香摘下来,凑近闻了闻,嫌呛,扔在地上。
有人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很小声地念了一句。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也有人什么都没反应。风过去了,他们还站在原地。
管香的女修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堆空香包。风停了,她弯腰捡起一个,闻了闻,放回案上。
风捋到旧殿,捋进地缝,顺着那根细线往上去了。被带出去的那些东西没散,它们落回地缝里,落在陈玖身上。
面板一栏一栏滚过去。
【恶堕值:97% → 98%】
【清风值:90% → 93%】
【情欲污染:四重 → 五重(边缘)】
【应元印:道主标记深一层】
【本体遮蔽:已失效】
【提示:此术所涤,尽归宿主】
她扶着殿柱站起来。衣裳贴着皮,黏。喉咙里那股甜味又上来了,她抿了抿嘴,压了回去。
方圆站在殿外,背着手,没进风里。
印是我的。他说,我在这儿站着。
他顿了顿。
门我立。风是你的。
阿白也站在风外头。她看的是旧殿门口那块裂开的封条。
我得看着它。她说。
天黑得早。
宗里的人散开,去路不一样。有人拎着行李走出山门,说是去找原来的自己。有人回屋,去睡一个两年没睡过的整觉。有人把药牌交回前堂,搁在案上。也有人照旧走到立板前去排,站了一会儿,看见板子翻过去了,就慢慢走开。
有人去找昨天夸过他的那个人,问那句话还算不算数。那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两个人对着站了半天,各走各的。
前堂那一夜都亮着灯。案上厚册子摊着,笔横在册子上。到了后半夜,有一只手伸过去,把笔拿了起来。
夜里,钟响了第三声。
前两声是从地底上来的。这一声,钟口朝着天中州。
钟座底下那根细线亮起来,一路亮出旧殿,亮过药圃,亮向州中心。
阿白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根线。
它不顶我了。她说,它在等。
陈玖低头,把小账本摊开,添了一行。今天这一笔,记的是她借了道主的路,把道主的东西送了回去。
远处那座看不见顶的宫殿,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笑,又不像笑。
偏殿里,小身子已经躺下了。过了一会儿,陈小玖自己的语气回来了。
姐姐。
明天还上么。
不用了。
陈小玖点点头,把鞋踢到床边,钻进被里。睡前她还把小账本替陈玖收进枕头底下。
窗外那根线还亮着,一路亮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