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的位子，设在钟楼前的高台上。
陈玖想说，这位置选得真准。钟是门，位子压在门前，坐上去的人，就等于给这扇门挂了一块牌子。
清晨，全宗的人都聚到了台下。台上铺红，香案上供着三样东西：一部宗谱、一只药盏、一段系着红绳的老木。陈小玖被人扶着，一步一步登上高台。她穿着那身新衣，眉眼干净，站在最高处，像个摆出来的瓷娃娃。
台下的人仰着头看她。
好靓的萝莉。
好乖。
一句接着一句，从台下涌上来。陈小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
老执事捧起宗谱，抖开，念了一段。念的是历代太上长老的名号。念到最后，他把笔递过去，让陈小玖在谱上落一个名。
陈小玖握着笔，迟疑了一瞬。她记得陈玖交代过，名就写。她一笔一划落下去，笔画学得很像。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字好看。旁边的人接，这一格，从前多少年没人配坐。
台下一角，陈玖贴着廊柱站着，把这一片人心收进眼底。
她先看见的是眼睛。台下每一双眼睛都亮着，亮得一样。夸她可爱的人，眼里不只是喜欢，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像伸手去够一件够不着的东西。
跟着，她看见那些眼睛上头，浮起了东西。
起初她当是香雾。台上香重，日头一晒，什么都看成花的。她盯着看了会儿，看清了：一缕一缕的暖光，正从台下的人身上浮起来。从夸人的老执事身上，从捏着香帕的师姐身上，从看热闹的药侍身上，也从钟楼、香房、兽栏那些空处。
它们往一个地方去。
陈玖顺着那光走。光不直，绕着墙根，贴着廊柱，像怕人瞧见。她本以为要往天上去追，或者追到城外那座看不见顶的宫殿去。追到后院，光拐了个弯，全钻进旧殿里去了。
全宗的人都挤在前头看太上长老。旧殿门口空着。
她贴着墙根走过去。封条上那道旧裂口还在，比上回宽了些。她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殿里很暗。钟座立在正当中，铜钟落着灰。地缝从钟座底下延伸出来，一路铺到墙角。光就是从那条缝里进去的。
她顺着地缝走到墙角，蹲下来。
那东西嵌在地缝里，一半在土里，一半露在外头，看着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凑近了看，石面上一层一层淌着光，像水，又像糖化开了。方才她从台下看见的那些暖光，正一缕一缕往石头上落，落进去就不见了。
石头不大，一只手能圈住。陷在地里那一半，接着一根更细的线，线往钟座底下去了。
系统弹出提示。
【万情宝石：收纳与两类情感结晶。】
【与道主大道同源。】
【此石为天中州采集网药神宗一支的收纳节点。】
陈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赌坊的红线，当铺的收据，花榜的花，药圃的井。她这一路拆过来的东西，原来都是一样的。天中州这一路的怪，根子在这儿。有人一处处修好了池子，专门养这些情，养肥了，再收走。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那几处地方。赌坊收的是这缘分是我的，当铺收的是我欠他一辈子，花榜收的是我该被所有人喜欢。到了药神宗，收的是我变成这样，才会有人喜欢我。
每一处都有个名目，都讲着好听的道理。有缘，有债，有福，有荫。人走进那些地方，走不出来的，是心。
她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她想起台上那小人，想起全宗那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这些人喜欢陈小玖。这份喜欢是真的。真的喜欢，正一片一片往这块石头里落。
她收回手，取出应元印，又把那枚青石贴上去。
石头震了一下。
她引出一缕清风，顺着石面那层光，过了下去。清风走的是软路，一层一层，把那些正落进来的暖光往回捋。捋到石心，她停了一下，把青石往石心上一磕。
石面裂了。
裂开的一瞬，那些淌着的光全散了出去，往四下里跑，跑进墙缝，跑进土里，散得干干净净。
殿外，正看着太上长老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先是前排一个师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又摸。她像是头一回不认得镜里的自己。
台下跟着乱了。有人问旁边的人：我这样，好看吗？旁边的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从前这世上有个东西替他们答，那个东西没了。
后头有人往药圃跑，说药坏了。有人往香房跑，说香断了。补炉的火，一处一处熄了。香房的香，一包一包断了气。立板上的牌子，风一吹，自己往下掉。
台上那个刚受封的陈小玖，还站在高处。台下却没人再看她了。方才争着往前挤的人，此刻各顾各，谁也想不起台上还立着一个太上长老。
没人喊打。没人追凶手。他们只是站着，脸上空空的，像丢了一件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方圆从人群外头走进来。他穿过乱糟糟的院子，走到旧殿门口，停下，往殿里看了一眼。
殿里的陈玖，正站在碎石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看了一眼。
方圆先移开眼。他转过身，朝着台下站起来的人群，抬起手。
都回去。他说，药断了，再种。门歪了，再立。怕什么。
没人应他。人群安静了一息，慢慢散了。有人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高台。有人走到半路，捂着脸蹲下去。
阿白从方圆身后挤过来，往殿里看。她看着碎了的石头，又看着陈玖，忽然开口。
它不响了。
什么不响？
底下那个。阿白说，我按了两年，它天天顶我。现在它不动了。
陈玖看着她，没说话。
阿白又看了那石头一会儿，问：是你弄的？
陈玖没答。
阿白也没追问。她蹲下去，伸手在碎石上摸了摸，像在摸一头睡着的兽。摸完了，她站起来，退到方圆身后，站得规规矩矩。
台上，陈小玖还站着。台下人散了，她还站着。她如今是太上长老，是这个宗最高的一格。最高的那一格，风也最大。
陈玖走到门槛边，抬头看她。
台上那个小身影，正低头找她。四目一对，陈小玖冲她抬了一下下巴。这一下，是陈小玖学的她的样子。
陈玖低头看自己胸口。应元印上那道暗纹，比昨夜又深了一层。她动一次清风，它就深一分。
井底那一线金红，是线。她把线的这头剪了，另一头的人，会顺着线找过来。
殿外，那口钟忽然响了。
没人敲。声音从地底上来，闷闷的，一声。
旧殿封条的裂缝里，钻出一缕黑红色的光，很淡，很快散了。
陈玖把青石收回怀里。石头凉了。她往殿外走。
台上那个小身影，已经被人扶下台阶，一路小跑过来。跑到旧殿门口，她停下，仰头看陈玖，小声说了一句。
姐姐，我演的。
陈玖看着她。小丫头额头上一层薄汗，衣裳还是那身新的，站相却已经松了。
演得好。陈玖说。
天很灰，一片云正往一处拢。天中州的方向，飘来一声笑，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