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从一场早春雨开始。
屋檐漏水,陈玖踩着矮凳,把一只旧陶盆放在梁下。白九拿来稻草和瓦片,爬上屋顶补漏。雨水打湿他的后背,衣衫贴在肩上。陈玖站在院里仰头看他,递上去一块干布。白九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把她推回檐下,叫她别淋湿。
“盆还漏着呢。”她说。
“我先补屋顶。”
“那我把盆换一个。”
“你别爬凳子,叫我来。”
陈玖把凳子挪到一边,抱着手臂看他。白九下了屋顶,先替她把陶盆换好,才又回去补瓦。那年春天,院里的杏树开了花。花瓣落在她发间,白九站在廊下看了半晌,抬手替她拂去一片。
他们的日子不宽裕,却过得细致。陈玖会把新收的豆子晒在院中,挑出饱满的留种;白九清早下地,傍晚挑水回来,路过镇口时记得买她喜欢的酸梅。
她做饭时,他在灶边添柴;他磨镰刀时,她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隔着院子说几句话,日头便从屋檐转到田埂。
陈玖生得好看,村里的姑娘常邀她去镇上看花灯,男人也会在集市上多看她几眼。白九起初不说,只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走在她身侧。
后来有个卖布的年轻人记住了她爱穿青色,专门留下一匹新染的料子。陈玖试过布,颜色衬得她肤色莹润,眉眼像被春水洗过。卖布人多看了她两眼,白九便付了钱,连同那匹布一起带走。
回家的路上,他替她拎着布,走得比平日快些。
“那料子是人家专门留给我的。”陈玖说。
“我买下来了。”
“我还没说要买。”
“你喜欢青色。”
“喜欢青色,不代表什么都要买。”
白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夕阳下,青衣被风吹得贴住腰身,发间的木簪晃了一下。他把布递给她,声音放软:“那我送你。你穿上一定好看。”
陈玖接过布,没有立刻笑。她想说的那句话在唇边停了一会儿,最后只问他:“下回我自己挑,可以吗?”
“当然可以。”白九说。
他答得很快。回家后,那匹布被他收进衣箱最上层,叠得平整。陈玖后来裁了件新衣,穿去收秋菜。
白九看见她从田埂走来,手上沾着泥,裙角勾着一片叶子,眼里仍带着藏不住的喜欢。他把叶片取下来,替她抖掉袖口的尘土,问她冷不冷。
她说不冷,他还是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那年冬天,陈玖想独自回一趟娘家。她母亲染了风寒,托人带来口信,说想见她。白九已经答应第二天替邻家修篱笆,听完便说等他忙完了陪她去。陈玖收拾好包袱,站在门边看他。
“我今天就想去。”
“路上结冰,我不放心。”
“天还没黑。”
“你娘的病也不差这半日。”
陈玖把包袱放下,问他:“你替我答应了邻家?”
陈玖没来由地觉得白九的管教很是烦闷。
白九看她一眼,没否认。他说修篱笆只要半天,下午就能陪她去,路也会好走些。陈玖没再争,晚饭时把热汤推到他手边,让他先喝。第二天他果然修完篱笆,赶着牛车陪她回娘家,还带了两包药材和一篮新鲜鸡蛋。
她母亲见了白九,夸他周到。陈玖坐在床边替母亲掖被角,听见白九在院里和父亲商量下一次该什么时候再来。她望向窗外,白九正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背影落在暮色里。
回程时,他问她累不累。她靠着车厢,摇了摇头。白九便把车赶慢些,免得颠着她。车轮压过冻土,响声沉沉。陈玖看着路旁枯草,想起清早那句“等我忙完”,最后没说出口。
春去秋来,院中的杏树长高了一截。陈玖学会了看云识雨,白九学会了煮她喜欢的药茶。每逢她生病,他总守在床边,掌心贴着她额头,夜里替她换药、添水。她醒来时,常看见他坐在灯下打盹,手里还握着药勺。
“你怎么不去睡?”有一次她问。
“怕你夜里要喝水。”
“我会叫你。”
“我醒着也一样。”
他说完,把药碗递给她。陈玖接过来,一口喝尽。药苦得她皱眉,白九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放进她掌心。蜜饯是她喜欢的那种,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白九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病好后,他把家里的钥匙收得更紧。药钱、米钱、修屋顶的钱都记在一册账里,陈玖想买一把新剪刀,他说等卖了谷子再买。她没和他争,只把旧剪刀磨了磨,照样用了一年。后来白九从镇上回来,带给她一把新的,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不是说要等谷子卖了?”她问。
“卖了。”
他把剪刀放在她手里,指腹擦过她掌心的薄茧。陈玖低头看着那朵梨花,笑了一下。白九坐在旁边,替她把窗扇支开。春风吹进来,带着土腥与新草的气息。
他们的亲密藏在这些小事里。夜深时共用一床薄被,早起时为谁先去打水争两句,逢年过节把最甜的糕留给对方。陈玖喜欢在院里乘凉,白九便搬来一张竹椅;她嫌蚊香呛,他就点艾草;她偶尔想独自去河边坐一会儿,他总说水深,自己陪她走到岸边,再站在不远处等。
有一回,她说想去镇上看灯会,白九答应陪她。灯会上人多,他一直牵着她的手,怕她被人群挤散。陈玖看见河面上浮着一盏盏莲灯,灯火映在她眼中。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白九很快又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走远。”
“我就在前面。”
“人太多。”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她看着河面,任由他牵着。莲灯顺流而下,映着岸边的笑声,渐渐漂向远处。那夜回家,白九替她解下发簪,放进匣子里。她靠着镜台,看见他从镜中望着自己,目光停留得比灯火还久。
“你总盯着我看。”陈玖说。
“你好看。”
“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没有。”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寻常话。陈玖回身,把手搭在他肩上。白九握住她的指尖,低头吻了吻。窗外的灯会散了,街上人声渐远,屋里的烛火映着两个人挨近的影子。
那一夜过去,日子仍旧照常往前。春天种豆,夏天修篱,秋天收谷,冬天围炉。陈玖的脸上多了一点成熟的温润,白九鬓边偶尔也落下几丝霜色。
她依旧是村里最好看的女人,穿旧衣时有旧衣的清秀,换上新衣时又能叫人挪不开眼。白九不避讳旁人的称赞,却总在别人多看她一会儿时走到她身边,把她带回家。
年岁在门前的石阶上添了痕迹。陈玖三十岁前的那个春天,杏花开得很迟。她在院中收衣时忽然停了一停,手扶住竹竿,脸色被风吹得有些淡。白九从灶房出来,立刻接过她手里的衣裳。
“累了就歇会儿。”
“只是站久了。”
他把衣裳抱进屋,给她倒了温水,又把窗关小一些。陈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那棵杏树。花枝压得很低,几瓣新花落在墙根下。
白九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像许多年前河边那场雨后,他替她捂住冻红的指尖。
“明天我陪你去镇上看看。”他说。
陈玖望着他,轻轻点头。窗外的杏花被风吹落,落在院里,像一场来迟的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