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阶。
陈玖在门槛前停了停。殿中那幅画还在身后,网线从四角往中心收,正中空着,像一只没有合拢的眼。白九站在案旁,没催她,也没把那只手再放回她腰间。她望了他一眼,转身跨过去。
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草叶和炊烟的气味。石阶尽头有一条河,河水绕着青灰色的村子流,岸边几棵老柳垂下枝条。远处的屋顶稀稀落落,田地沿着山脚铺开,晨光落在刚翻过的土垄上,浮起一层淡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了许多,掌心细嫩,指节上沾着几粒湿泥。袖口是洗得发软的蓝布,腰间系着一根旧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带松了一边。她抬手摸脸,摸到一张尚未长开的脸,鼻梁与眼尾都带着几分熟悉,却像隔着水看见的倒影。
河边有个少年蹲着,正拿柳枝拨水。他穿一身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腕上沾着黑泥。听见脚步,他回过头来。
“阿玖,你又跑到这儿来了。”
陈玖看着他,脑中闪过白发、泪痣和狐狸似的眼睛。但那几样东西像远处的云,风吹来便散了。
眼前的少年有一双很黑的眼睛,眉梢沾了草屑,额上落着细汗。他伸手把她鞋带系紧,又从她手里接过装着野菜的小篮子。
“我自己能拿。”她说。
“你刚才差点踩进水里。”
“那是石头滑。”
“所以我替你拿。”
他说得自然,像把篮子接过去这件事本来就该由他做。陈玖伸手去夺,少年往身后一藏,笑着跑开。她追了几步,裙角扫过河岸的野花,日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清亮。路过的婶子停下来夸她生得好看,说长大后定是村里最俊的姑娘。她听惯了这类话,只把野菜篮子抢回来,叫那少年少听旁人胡说。
少年名叫白九,比她大一岁。两家隔着一段田埂,院墙挨着院墙。陈玖小时候常到他家借针线,也常把吃不完的果子塞进他窗台。白九总说她做事急,转头便替她收拾好落在路上的东西。
她在河边摔了一跤,他替她洗掉膝上的泥;她和村里的孩子争一块木牌,他先把木牌拿回来,再问她究竟想不想要。
那些年里,村子很小,小得一场雨便能把两家人都困在各自屋檐下。雨落在瓦上,陈玖坐在白九家的窗边,听他母亲教她绣花。
白九在院里劈柴,木屑溅了一地,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绣错了针脚,他便从门口探进半张脸,笑她把鸳鸯绣成了两只鸭子。她抓起线团丢过去,他偏头躲开,线团砸在门框上,滚到脚边。
“你来绣。”她把布递给他。
白九坐到她身旁,接过针。针尖扎进指腹,他皱了皱眉,没出声。陈玖把他的手拉过来,拿帕子按住那点血。她的指尖很凉,白九看着她,没说话。窗外的雨声密密地落着,炉上烧着一壶水,屋里有晒干的艾草香。
白九记得另一些事。
那些记忆断断续续,像隔着厚雾传来的钟声。他知道眼前的日子不该从河边开始,知道自己曾经站在一座高过天穹的殿里,也知道她不该是个会为一篮野菜和他争半天的小姑娘。可那几段念头刚冒出头,院里便有人喊他回去喂鸡,陈玖也把绣坏的布塞进他手里,要他赔一双新鞋。
他把那些念头压回去,拿起针线替她缝补。线穿过布面,针脚歪歪扭扭,陈玖笑了他一路。
后来他记住了她的鞋样,记住她喜欢酸梅,也记住她怕雷声。至于那座殿、那张画、还有她腰间曾落过的手,都像一场太长的梦,醒来时只剩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年岁从田埂上走过去。陈玖渐渐抽高,肩背舒展,乌发长到腰间。她穿一身浅青衣裙去镇上赶集,经过水边时,柳枝映在她身后,像给那张明净的脸添了层柔光。
村里人见了她,总要多看一眼。有人托媒人递话,有人借着送米的名头到她家门口。陈玖照样下地、洗衣、去河边打水,忙起来时挽起袖子,腕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晒痕。
白九替她挡过几次闲话。有人在集市上拦着她问东问西,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米袋,说家里还有活等着,便带她离开。有人夸她好看,他也笑着道谢,回家后却会问那人说了些什么,站得近不近,是否又约了她赶下一次集。
“你管得像我爹。”有一回,陈玖把米袋放在门槛上,转过脸看他。
白九怔了怔,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稻草:“我怕你被人欺负。”
“我不会每次都被欺负。”
“我知道。”他说,“可我在,总能替你省些麻烦。”
他说得诚恳,手指碰到她肩头时很轻。陈玖看了他一阵,最终把那袋米拎进厨房。院里晒着新收的豆子,风把竹筛吹得微微转动。她没再提那句话,白九也没追问。
秋收后,白九向她家提亲。他把攒下来的钱换成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枝小小的桂花。他说她喜欢桂花,插在发间一定好看。陈玖把簪子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笑着问他是不是从小就记得她喜欢什么。
“记得。”白九说。
她点了头。
成亲那日,村里的喜棚搭在两家院子之间。陈玖穿着红衣,乌发挽起,银簪别在髻边。她走出门时,院外的人声停了一瞬。白九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望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怕风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陈玖把手交给他时,掌心有些汗。白九握得很稳,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松开。
那天夜里,喜烛烧到半截。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挨在一处。院外桂花落了满地,香气沿着门缝进来。陈玖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白九拿来一件披风,替她搭在肩上,又把窗关严了些。
“夜里凉。”
“我还想再闻一会儿。”
白九便没有关窗,只把披风拢紧。月光落在她脸上,银簪映出一点柔亮。他低头替她把散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