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脸一红,低下头,悄悄攥紧了那五块钱,心里甜丝丝的。
经过这么一闹,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似乎又薄了些。
江明辉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火车站吧。”
“嗯。”安娜小声应道。
三人把马车赶到火车站广场附近等着。
火车站比街上更嘈杂。
拉货的,等人的,吵吵嚷嚷。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汗水的味道。
等了个把钟头,一声悠长的汽笛由远及近。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站台。
车厢门一开,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涌出来。
大部分是年轻人,脸上带着好奇、茫然,还有些许不安。
男男女女,都穿着或新或旧的军便装、蓝布衫,提着大包小裹,捆着铺盖卷。
“靠山屯公社的,大青山煤矿的,来这边集合!”
江明辉站到车辕上,举起手臂喊了一嗓子。
周大明也跟着吆喝:“大青山的,来这儿!”
人群骚动起来,十几个男女青年拖着行李,朝马车这边聚拢。
个个风尘仆仆,满头大汗。
看到来接人的是两辆马车,不少人脸上露出失望。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没想到来接我们的人这么年轻。”
“看着还没我大呢。”
“矿上是不是不重视咱们啊?”
江明辉跳下车辕,扫视一圈,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我是矿上生产调度组的江明辉,负责来接大家,欢迎各位来到大青山煤矿。”
“矿上在靠山屯附近,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山路,卡车进不来。”
“条件艰苦,大家克服一下,挤一挤,咱们尽快出发。”
他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年头,有车接就不错了。
大部分知青和新工人都没说什么,默默开始往马车上搬行李。
人群后面,却有一男一女杵着没动。
男的三十左右,穿着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头发梳得油亮。
女的二十七八,穿着件浅色呢子裙,小皮鞋,脸上捂着个白口罩,正皱着眉头用手绢扇风。
两人脚边放着几个硕大的皮箱和网兜,一看就和别人那种打着补丁的行李卷不一样。
“喂,那个谁!”
男的大声冲着江明辉喊了一嗓子,语气带着不耐烦。
江明辉转头看他。
“就说你呢,负责人是吧?”男人走过来,用下巴点了点马车。
“就这玩意儿接我们?这破板车,是人坐的吗?”
“这一路颠到矿上,骨头不得散架了?”
旁边的女人也捏着鼻子走过来,声音尖细:“就是呀,这什么条件嘛?连个卡车都没有?”
“我们可是矿上特意请来的技工,不是那些下放劳动的!”
“早知道是这待遇,请我们都不来!”
周大明一听就火了,瞪起眼想说话,被江明辉用眼神按住。
江明辉看着这一男一女,面无表情:“二位怎么称呼?”
男的挺了挺胸脯,一脸傲气:“朱永平,六级工!”
女的也摘下口罩,露出几分刻薄相:“刘旭玲,四级工,我们都是矿上特聘的!”
“咱们可是高级技术工人,可不是来受罪的。”
“赶紧的,想想办法,去找辆卡车来!”
说完,她嫌弃地踢了踢马车轱辘。
“再不济,也得给这板车铺厚点稻草吧?这么硬怎么坐?”
朱永平也跟着指挥:“对,去找点软和东西垫上!”
“还有,我们这行李贵重,你们轻拿轻放,别磕碰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搬啊!”
他指着那几个大皮箱,对江明辉和周大明颐指气使。
周围的其他知青和工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周大明气得笑出声,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俩。
朱永平还以为周大明是羡慕,得意地一扬头:“看什么看?羡慕我们这些高级技工啊?”
“我告诉你们,像你们这个年纪,家里没根基没背景,那就得老老实实从学徒干起!”
“想跟我们平起平坐?还早着呢!”
刘旭玲也哼了一声,优越感十足,指着周大明喊道。
“你,对,就你,过来帮我们把行李放好,找个干净点的位置,多垫点草。”
“这破路,颠坏了我们东西你赔不起!”
周大明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乐了:“我操,你俩在这高贵啥呢?”
“还搬行李?铺稻草?想啥美事呢?”
“告诉你们,这位,江明辉江组长,是你们这次的负责人!”
“什么狗屁技工,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都得听我哥安排!”
朱永平和刘旭玲同时一愣,上下打量着江明辉。
“他?负责人?”朱永平一脸不信,嗤笑道:“开什么玩笑?毛都没长齐呢!”
“就是!”刘旭玲撇撇嘴:“副组长?唬谁呢?这么年轻,能是多大官?”
“估计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在这充大瓣蒜!”
江明辉一直没说话,等他们嚷嚷完了,才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口袋掏出个工作证,直接拍到朱永平胸口。
“瞪大眼看清楚。”
朱永平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
“大青山煤矿生产调度组副组长…江明辉。”
红章清清楚楚。
刘旭玲也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几变。
朱永平抬头,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真是副组长?”
江明辉拿回工作证,淡淡一笑:“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江明辉就是有本事,没根基没背景,年纪轻轻,就爬到了这个位置上。”
“巧了,你们这批人,还就归老子管。”
朱永平脸色难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旭玲拉扯他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容:“行吧,算你是个能耐人。”
“那…车在哪儿?赶紧走吧,这地方脏死了。”
她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给我们找个稳当点的位置啊!”
江明辉懒得再跟他们废话,转身指挥其他人上车。
“大家动作快点,行李放稳,人挤着坐,注意安全。”
两辆马车,板车面积不小,但一下子上来十几个人加上行李,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朱永平和刘旭玲最后磨磨蹭蹭上来,一看只剩车厢尾部两个硬邦邦的位置,脸又拉下来了。
“这怎么坐啊?硌死了!”刘旭玲抱怨。
朱永平也皱着眉:“连个靠背都没有!”
周大明赶着另一辆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爱坐不坐,不坐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