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木门被从外面用一根铁棍插上,彻底锁死。
棚子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无孔不入。
李大茂一屁股瘫坐在潮湿的地上,带着哭腔:“完了,正鹏哥,这下我们真完了…”
“落到江明辉那混蛋手里,我们以后可没好日子过了啊呜呜呜!”
朱正鹏捂着被打肿的脸和还在疼的肚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里面是滔天的怨毒。
“江明辉…我操你祖宗…”
夜渐渐深了。
矿区熄了灯,只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旱厕这边的味儿越发浓烈。
小棚子里又冷又潮,两人挤在角落,冻得直哆嗦,根本睡不着。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远处煤仓里其他人隐约的鼾声。
对比之下,这里简直是地狱。
“早知道,还不如睡煤仓呢。”李大茂牙齿打着颤,声音发飘。
朱正鹏没说话,只是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咬着牙,牙龈都快咬出血。
冷风不断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身上。
厕所的臭味一阵阵飘入,令人作呕。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此仇不报…我朱正鹏誓不为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李大茂蜷缩着,也跟着喃喃咒骂,却更多的是绝望。
夜还长,又冷又臭,两人的恨意在这粪坑般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就划破了矿区角落的寂静。
旧煤仓的门哐当打开。
江明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目光扫过里面睡眼惺忪、慌忙爬起来的八个人。
“都起来,干活!”
周大明则提着根棍子,径直走到旱厕旁的小棚子,咣咣砸着门板。
“里面的,死了没?没死就滚出来上工!”
棚门打开,朱正鹏和李大茂哆嗦着钻出来。
两人眼窝深陷,脸色青白,被臭气和寒冷折磨了一夜,几乎没了人形。
身上还带着那股去不掉的厕所味儿。
周大明嫌恶地捂住鼻子后退两步:“操,真他妈腌入味了,离老子远点!”
两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工程队的师傅们也到了,带着图纸和测量工具。
江明辉把人集合起来,简单分工。
那八个劳教人员还算老实,听着安排。
轮到朱正鹏和李大茂,江明辉指了指地上最沉的镐头和铁锹。
“你俩,去最前面那段,刨硬土挖石头。”
那一段靠近山脚,全是礓石土层,最难啃。
两人脸一苦,刚想张嘴。
江明辉眼神冷下来:“怎么?有意见?”
周大明适时地把手里的棍子掂了掂。
两人立刻闭了嘴,悻悻地扛起工具,走向最难挖的地段。
修渠的活儿正式干起来。
工程队的师傅负责划线、测水平、指导关键部位怎么砌石头。
真正的苦力,全是这十个劳教人员。
尤其是朱正鹏和李大茂。
镐头砸在坚硬的土石上,震得虎口发麻,没一会儿就磨出了血泡。
汗水混着泥土糊了一身。
周大明就拎着棍子在旁边转悠。
看见谁动作慢点,棍子就往地上抽,发出吓人的声响。
“没吃饭啊?用点劲!”
“磨洋工是吧?想不想吃晚饭了!”
“你绣花呢还是刨地呢?力气哪儿去了?跟娘们儿似的!”
朱正鹏累得眼前发黑,喘着粗气直起腰,想歇口气。
棍子立刻带着风声抽在他旁边的土坷垃上,炸起一片灰。
“谁让你停了?干活!”
朱正鹏吓得一哆嗦,赶紧抡起镐头,心里把江明辉和周大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中午吃饭,简单的窝头咸菜。
别人能蹲在渠边吃。
朱正鹏和李大茂被赶到下风口,离人群远远的。
身上的味儿实在太冲。
两人咬着硬邦邦的窝头,看着别人,再看看自己满手的血泡,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两人累得几乎散架。
却还是被赶回那个臭气熏天的小棚子。
第二天,又是如此。
重复着最累的活儿,吃着最差的饭,睡着最糟的地方。
几天后,两人实在受不了了。
趁着一次去矿部工具房领工具的机会,偷偷溜达到矿长办公室附近。
想找王振山告状。
刚凑近,正好王振山从里面出来。
一见他俩,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你俩不好好干活,窜达到这来干啥?”
朱正鹏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哭嚎着:“矿长,矿长您给我们做主啊!”
“江明辉他不是人,他往死里整我们啊!”
李大茂也跟着跪倒,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给我们住厕所棚子,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这是要我们死啊矿长!”
“我们俩好歹也是矿上的老人,咋能这么被欺负啊!”
“就算是之前犯了错,没功劳也有苦劳啊矿长,你救救我们吧!”
王振山脸色瞬间沉下来。
“放屁!”
他一声吼,把两人吓一哆嗦。
“让你们住哪干哪,那都是组织的安排,江明辉是在帮你们改造,知道不?”
“要不是他愿意用你们,你们俩现在还在农场铲大粪呢,一辈子跟屎尿打交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再让我看见你们偷懒耍滑,告黑状,就真给我滚回农场去!”
劈头盖脸一顿骂,把两人彻底骂懵了。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闻讯赶来的周大明揪着领子拖回了工地。
一路上又挨了几脚。
从此,两人算是彻底老实了。
至少明面上,再不敢扎刺。
只是那眼里的恨意,像毒草一样,越长越茂盛。
挖渠的活儿干了小半个月。
有工程队技术指导,加上这帮劳教人员拼死拼活地干,一条从牦牛河引水过来的土石渠总算通了。
清冽的河水哗啦啦流进矿区新建的沉淀池。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振山来看过,满意地直点头。
接下来,就是洗煤。
新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
劳教人员的工作变成了将原煤铲进洗煤槽。
看着黑水冲刷,捞出杂质,再将洗净的煤块送进蜂窝煤机。
巨大的压力下,一块块蜂窝煤被压制成型,整齐地码放出来。
效率比人工快了不知多少。
而且洗过的煤,烧起来烟少,火旺,耐烧。
第一批试产的蜂窝煤烧起来后,王振山拿着烧透的煤渣,笑得合不拢嘴。
“好,太好了!”
他当即决定,召开全矿大会。
大会上,王振山站在台子上,声音洪亮。
先是表扬了工程队的师傅们。
接着,重点来了。
他看向江明辉:“这次引水修渠,安装新机器,生产蜂窝煤,江明辉同志,立了头功!”
“组织上决定,给予江明辉同志先进个人表彰,记入档案!”
“奖金五十元!”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羡慕的议论。
“江医生厉害啊,样样通样样顶啊!”
“五十块,真不少!”
“又是立功又是奖金,啧啧,那毛妹子真有福气!”
王振山抬手压了压掌声,继续道:“经过矿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提拔江明辉同志为后勤股副股长,负责管理这批新设备和新产品的生产!”
“年底评优,优先考虑!”
“如果表现持续突出,矿上考虑优先在靠山屯分配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