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队部,回头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盐碱地要是活了,咱队就多一口吃的;狍子要是拿下,咱队就多一块肉。今儿这两件事,都不是靠天,是靠人。”
张铁柱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抹了把脸:“走!俺也去也不回家磨叽了,俺也去去沟口那边看看,顺便把夜里分水的事儿跟老赵头说清楚!”
江明辉蹲下去,抓了一把翻上来的土,在指缝里慢慢捻开,黑褐里夹着白霜似的盐碱结晶,被水泡过后松了不少。
“糊弄你干啥?”他头也不抬,“泡,是把上头那层咸气压下去;翻,是把底下没见过水的土翻上来透气;晒,是让太阳把湿气蒸走,盐分再往下走一点。等地表干到‘脚踩不粘、手捻成团’那会儿,起垄,撒籽,盖薄土,再浇一遍淡水。”
张铁柱一边点头一边犯怵:“起垄起多高?咱以前都是一马平川的。”
“别一马平川。”江明辉把手上的土抖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平了就存盐,得让水有地方走。垄高一尺,沟深半尺,沟通到边上的排水沟。水走,咸气就跟着走。”
周大明在旁边跟着记,嘴里念叨:“一尺垄、半尺沟……排水沟通边……”
李秀兰在远处哼了一声,吊着嗓子:“哟,说得跟真的似的。太阳一晒,盐不更白?那不更完蛋?”
江明辉抬眼看了她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晒不是晒到发白,是晒到表面干、底下还带点潮。你非要晒得白花花,那是你偷懒不翻、不起垄、不走水。到时候苗不出,别赖我,赖你自己。”
李秀兰被噎得脸一僵,嘴还硬:“我、我赖你干啥?我就看你能耐多大。”
张铁柱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小江说咋干就咋干,大伙儿回去把犁杖、锄头都拾掇出来,后天一早接着干!”
王振山却不放松,往四下瞅了一圈,压低嗓门:“小江,地这东西可金贵。你看那俩——”他用下巴朝不远处努了努。
江伟吊着胳膊站在墙根下,肿眼泡眯着,像是要把江明辉生吞了;旁边江明辉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也都缩着脖子装没事,眼神却直往地里扎。
王振山咬牙:“我怕他们夜里来踩,来撒盐,来祸害。”
江明辉把眼一垂,淡淡道:“怕就管。”
张铁柱一听“管”,立马来精神:“咋管?我让民兵守着?”
“守。”江明辉点头,“今晚就守。再找两个人把四周的沟口挖深点,插上桩子拉麻绳,谁摸黑进来,一绊就摔。摔了再喊,喊出来就不是误会。”
张铁柱拍胸口:“行!我这就去安排!老赵!你和二毛,今晚带枪守一宿!再让队里那条黑狗牵过来,谁来它先咬!”
周大明忍不住笑:“那黑狗见谁都摇尾巴,咬不动。”
张铁柱瞪眼:“摇尾巴也能吓唬人!”
王振山点头点得狠:“对!吓死那些心里有鬼的!”
——
两天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地皮被风一吹,表面就开始发紧。江明辉拎着锄头下地,先不让人起垄,反倒让几个人把排水沟又顺了一遍。
“沟底得顺,别有坑。”他站在沟边用锄把点着,“有坑就积盐水,盐水一积,这一片就废。你们谁顺沟,谁就负责到底,顺不好,工分扣你自己的。”
“哎哟小江,别扣工分啊!”老陈头急得直摆手,“我这把老骨头——”
江明辉也不跟他吵,只把锄头递过去:“老骨头也能干活。你顺不动,就让你家小子来。工分是集体的,不是给谁混的。”
老陈头脸一红,转头就吼自家儿子:“二柱!你过来!你别装死!你要不来,我回去就把你那双新布鞋扔灶坑里!”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反倒松了。
到了第三天中午,江明辉终于让起垄。
“起垄别贪宽,垄面两尺半就够。”他边走边看,“垄面宽了,水下不去,盐就又返上来。沟里先垫一层碎草,再撒点草木灰,灰能压酸也能肥地,最要紧能让沟底不那么粘。”
周大明一愣:“草木灰从哪来?”
江明辉看了看天:“今晚我上山一趟。”
王振山吓一跳:“你上山干啥?这会儿正要紧呢!”
“要紧才上山。”江明辉把锄头往肩上一搭,“腐殖土、枯叶、烂木头,弄回来堆一堆,拌土里,比你们抬十车黄土都顶用。还有灰,靠灶灰不够,得烧一窑。”
张铁柱立马接话:“俺也去!俺也去帮你背!”
江伟在旁边突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哟,江技术员还真把自个儿当神仙了。山上那腐土是你想挖就挖?林场看见不抓你?”
江明辉停下脚,回头看他,眼神平平的:“林场抓偷木头的,不抓挖烂叶子救地的。你要不信,今晚跟我一起去,咱当着林场护林员的面挖,你也能开开眼。”
江伟嘴角一抽,没接茬,偏过头啐了口唾沫。
王振山却听得心里痛快,冲江伟冷笑:“你要是真有那胆,你就去。别成天在这儿嘀咕,像个娘们儿嚼舌根。”
江伟脸一阵青一阵白,憋半天憋出一句:“我胳膊吊着,我去个屁!”
“那就闭嘴。”江明辉转回身,继续吩咐,“起垄的,手别软。垄心要实,垄边要紧,别一锄头下去全散了。散了水一浇,沟里一冲,盐又给你翻上来。”
周大明跟着喊:“听见没!起结实!谁起得松,晚上回去别吃饭!”
“你管得着我吃不吃?”有人笑骂。
周大明梗着脖子:“我管不着,但江技术员管得着你工分!”
众人又是一阵笑,干活的劲儿反倒更足。
——
天擦黑的时候,江明辉把几袋子菜籽拿出来,放在队部桌上。
张铁柱眼睛都直了:“哪来的?”
“公社供销社换的。”江明辉淡淡道,“你把队里的油票、布票凑一凑,换出来的。菜籽不贵,贵的是你们舍不舍得。”
王振山心疼得直咧嘴:“票可都是硬货……”
江明辉抬头:“地要是起了苗,明年你们就不用拿票换菜籽了。地一活,票就省。你们要是还指望天上掉菜叶子,那就永远穷着。”
张铁柱一拍桌子:“换!都换!谁再心疼票,我就让他一年吃咸菜疙瘩!”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民兵小赵探进头来,压着嗓子:“队长,江伟那边……刚才看见他跟俩人往地边溜了一圈。”
屋里一下静了。
王振山脸色一沉:“我就说!这孙子憋坏呢!”
张铁柱火气“腾”地窜上来:“反了他了!走!俺也去逮!”
江明辉把菜籽袋子口系紧,慢慢站起身:“别急。你现在去,他说不定说‘我路过’。让小赵带人守着,我跟你们去地里看看。”
王振山抄起棍子:“俺也去!俺也去看他敢不敢踩!”
几个人摸黑出了队部,风一吹,地里传来淡淡的潮土味儿,夹着一点盐腥气,但比前几天明显轻了。
走到地边,麻绳果然被人动过,桩子歪了两根。
张铁柱咬牙:“妈了个巴子……”
江明辉蹲下去摸了摸泥面,指尖一划,泥是湿的,却没有脚印那种深陷的印子,像是有人拿东西泼过。
他抬头看向沟口,声音更低了:“去看沟。”
小赵提着马灯往沟里照,灯光一晃,沟底有一小摊发亮的水,闻着有股冲鼻的咸味。
王振山气得手发抖:“他娘的,真泼盐水了!”
张铁柱眼珠子都红了:“俺也去——俺也去把他捆礼堂里!”
江明辉却伸手按住他肩膀,语气稳得吓人:“别吵。先把这摊掏走。”
“掏走?”王振山一愣。
“拿瓢舀出来,倒到远处荒沟里。”江明辉指挥得干脆,“再用干土盖一层,撒一把草木灰。明早太阳一出来,沟底再顺一遍,问题不大。”
张铁柱急得直跺脚:“问题不大?这都祸害到头上了!”
江明辉抬眼,灯光下那张脸冷得像石头:“他敢做一次,就敢做第二次。你要想一锤子敲死他,就得抓现行,按破坏集体生产处理。没现行,你现在去闹,明天全队的人还得分两派吵。”
王振山咬着后槽牙:“那咋抓?”
江明辉看向黑沉沉的地边林子:“今晚不回去。让小赵带人埋伏,灯都灭了。沟口我再插两根新桩,绳子绷紧点——他要再来,一绊就摔,摔了就跑不了。”
小赵把枪背紧,舔了舔嘴唇:“成。俺也去叫二毛他们,今晚谁也别想睡。”
张铁柱还想骂,江明辉只说了一句:“你要真想地里明年能长粮,就按我说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