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又动了一下,像是要绕开绳子。
王振山忽然吼了一嗓子,声音炸雷一样:“谁?!”
那黑影一僵,紧跟着“嗖”地就往旁边窜。
王振山二话不说,抡起锣槌“当——”一声敲在锣上!
锣声在夜里像开了瓢,哐哐往村里滚。
“抓人!有人夜里踩地——!”
民兵也跟着喊:“站住!站住!”
黑影跑得更快,脚步乱得像踩了鼓点。
不出片刻,村里亮起了灯,狗叫、人喊、脚步声一齐涌过来。
张铁柱披着棉袄冲在最前头,嘴里还骂:“哪个王八犊子!敢在这节骨眼上作死!”
周大明也赶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根木棍:“人呢?跑哪去了?”
王振山指着黑影逃的方向:“往苞米地那边钻了!俺也去看身形……不像大人,像个半大小子!”
张铁柱脸色一沉:“半大小子?谁家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不会是……江伟他家那小崽子吧?成天跟着他叔混。”
这话一出,空气都僵了一下。
张铁柱咬着后槽牙,狠狠吐出一句:“不管是谁,明天早上队部见!俺也去就不信了,咱队里的地,还治不了一双黑脚!”
江明辉这时也到了。
他没挤到前头,只站在马灯光里,看着那圈绳子,声音平静:“今晚敲得好。人跑了不要紧,他敢来一次,就敢来第二次。咱们守住第二次,就能抓个现行。”
周大明一听,立马点头:“俺也去后半夜守!俺也去不睡了也守!”
张铁柱抬手拍了拍周大明的肩,又看向江明辉,语气硬里带着点歉意:“小江,让你看笑话了。队里总有些人不长心。”
江明辉摇头:“不是不长心,是心歪。心歪的人,得让规矩掰回来。”
张铁柱沉沉点头:“掰!俺也去明儿个就掰!”
风又吹过来,泡地的水面轻轻颤着,像在黑夜里喘气。
可那圈绳子、那一排草把子、那盏马灯,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田埂上。
江明辉望着那片水,淡淡说了一句:“等这地绿起来,谁的嘴也硬不起来了。”
王振山咧嘴笑:“俺也去就等那一天。俺也去要亲眼看着李秀兰把她那张嘴……拿菜叶子堵上!”
李秀兰刚好在人群里,立马跳脚:“王振山!你找死!”
周大明把草帽往后一推,喘着粗气道:“明辉哥,这地……真能出菜?”
江明辉把袖口往上挽了挽,手指在掌心搓了搓湿泥,淡淡道:“能不能出,得看人听不听话。泡着就是泡着,谁要是敢踩,踩一脚我记一笔。”
张铁柱忙接话,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听见没!谁敢来这儿乱踩,别怪我张铁柱不讲情面!王振山!你带俩民兵,晚上也转一圈,别让小孩儿和牲口给我祸祸了!”
王振山把腰间的绳子一紧,咧嘴道:“放心吧队长,谁敢来捣乱,我先把他脚脖子拎起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疲惫,也带着点盼头。
可盼头这东西,最怕有人往里掺沙子。
刚走到田埂口,李秀兰挎着个破筐,脸拉得比晾衣绳还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江技术员真是能耐大,水往地里一泡就成宝地了?俺也去城里买点盐回来,往地里一撒,岂不是还能种出糖来?”
旁边几个没少跟她一起嚼舌头的妇女跟着撇嘴。
张铁柱脸色一沉:“李秀兰!你少在这儿放屁!今天你下没下力气?你那筐里装的什么?装嘴皮子啊?”
李秀兰被呛得一噎,立马顶回去:“我没下力气?我脚底板都磨出泡了!可我就说一句实话,别到时候种不出来,咱队里水白费了,工分也白费了,谁负责?”
周大明气得脖子都红了:“你这话啥意思?你是盼着种不出来是吧?”
李秀兰冷笑:“盼?我盼的是别折腾,别把咱队的水糟践了!”
江明辉这才抬眼看她,眼神像冬天井口那块冰:“水糟践不糟践,不是你嘴说了算。你要真心疼队里水,就把你家那口缸也腾出来,明儿让人把你家后院那点盐碱地也泡一泡。”
李秀兰一愣:“我家后院?”
江明辉语气不急不缓:“你不是懂么?你不是怕浪费么?先从你家开始。试成了,你嘴也闭上。试不成,我当众给你赔礼,怎么样?”
围观的人“哗”一下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