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北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向阳湾,整个大队彻底浸在过年的热闹氛围里。
家家户户门框贴上红彤彤的春联,福字倒贴在门板上,大红剪纸窗花糊在窗纸上面,风吹过来,红纸边角哗啦啦轻响。
大清早炊烟就一缕缕接二连三从各家屋顶冒出来,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炖肉和蒸年糕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大娘婶子们在院子里剁肉馅、揉面团,孩子们穿着新衣裳疯跑,手里攥着几颗没舍得放的摔炮,隔一会儿就地甩一个,惊得路边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跑出老远。
辛苦了一整年,不管往年日子过得顺不顺,到了除夕这一日,人人脸上都带上几分松弛的喜色。
季知薇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家里寄来的红色碎花棉袄,领口镶了一圈细绒边,盘扣是手工编的,精致又喜庆。
色衬得她本来就白净的脸更加明艳,杏眼弯弯的,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她又把头发重新编了两条辫子,盘成利落的发髻,鬓边别了一朵暗红色的绒花,整个人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年画娃娃,喜气盈盈。
黄豆蹲在门口仰头看了她半天,季知薇蹲下来揉了揉狗头:走,咱们去知青点过年。
按照知青点往年的老规矩,除夕晚上大伙要凑在一起吃一顿团圆年夜饭。
老知青里面,李满仓、刘晓红拿到探亲证明,早早动身回城里家里过年。
剩下的人各有各的缘由,有的家里路途遥远来回折腾不起,有的家中境况复杂不愿回去,便全都留在大队过年。
而程砚川、季知薇这批新知青下乡还没满一年,探亲假轮不到他们,自然也只能在向阳湾就地守岁。
锁好院门出去,正好撞见程砚川也从他那间土坯房出来。
他今天也换了件新衣裳,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翻出一截干净的蓝布衬里,头发理过,鬓角推得利落,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看见季知薇,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一起走?他说。
“等等书琴吧。季知薇话音刚落,隔壁院门一声开了。
你们动作真快,知薇,你今天真好看。谢书琴走过来,目光在季知薇身上转了一圈。
彼此彼此。季知薇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走,去知青点。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黄豆欢快地跑在前面开路,爪子踩过薄薄一层残雪,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
路上碰见几个婶子,个个都换上了压箱底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面先道一句过年好,热闹得跟唱戏似的。
此刻的知青点院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赵国庆一大早就把院门上的旧对联揭了,换了副新写的,墨迹还透着潮气,在寒风中微微发亮。
灶房的烟囱从早上就没歇过,白烟袅袅地往天上飘,像一根拴着年味的风筝线。
张桂英撸起袖子在案板跟前剁肉馅,“咚咚咚” 的剁肉声不绝于耳。
赵国庆守在灶台边上添柴烧火,灶膛内火苗噼啪跳跃,大铁锅冒着腾腾白汽。
郑小满、苏文轩两个男知青一个择菜一个剥蒜,忙得不亦乐乎。
王慧茹、何丽娟也在一旁搭把手。
来了来了!陈雪梅第一个迎上来,她今天也穿了件新衣裳,粉色的,颜色鲜亮,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
哇,知薇你今天太漂亮了!这花哪儿买的?真好看。陈雪梅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她鬓边的绒花。
季知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今天也不错啊,粉粉嫩嫩的。
“你们可算来了!就等你们搭把手!” 赵国庆抬起头,看见进门的三人,扬声招呼道。
过年这顿年夜饭,没有谁家单独包揽,全是大伙齐心协力凑出来。
有人出拿腊肉、腌菜,有人拿出白面,季知薇也把自己带来的草鱼灶房案板上。
程砚川二话不说挽起袖口,主动过来劈柴、搬木桌,力气大,干起活来干脆利落,一捆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谢书琴手脚麻利,洗菜、切配菜样样来得,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分明。
季知薇系上粗布围裙,负责调饺子馅,葱姜切得细碎,肥瘦相间的肉馅拌上酱油香油,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小小的知青灶房热气蒸腾,人声笑语混杂着饭菜香气,冲淡了远离家乡的那一丝乡愁。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外面暮色沉沉,寒风呜呜刮过院墙,屋里煤油灯点亮,昏黄光晕把每个人的脸庞映得暖融融的。
炖得酥烂的红烧肉、小鸡炖蘑菇、萝卜土豆大杂烩、一盘盘元宝饺子,还有凉拌萝卜丝、炸丸子,摆了满满当当一长条木桌。
桌上摆着粗瓷大碗,倒上少许公社打来的散装高粱酒,还有一碟炒瓜子、花生、冻山果当零嘴。
众人纷纷落座,挤挤挨挨坐满长桌。
赵国庆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意:“今儿是大年三十,咱们这群人远离故土,聚在向阳湾也算缘分。过去一年,大伙下地吃苦受累,都不容易。我敬大家一碗,祝新岁风调雨顺,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新年快乐!”
一只只粗瓷碗举起来,碗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
来来来,吃饺子!谁吃到包了糖的饺子,明年准有好运!周秀兰把那盘饺子推到了桌子中间。
筷子齐刷刷伸过去,陈雪梅第一个咬到了糖饺子,惊喜地叫了一声,被孟明辉笑着打趣了一句明年你要交好运了。
酒过几巡,吃的差不多,大伙又兴起玩起简单的小游戏,猜谜语、接顺口溜,猜错的人就要表演个小节目。
郑小满被逮住猜错谜语,红着脸磕磕绊绊唱了一段革命小曲,逗得满堂哄笑。
夜色越来越深,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放炮仗去,众人便呼啦啦涌到院子里。
赵国庆从屋里拎出一挂红纸包着的鞭炮,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摆开。
郑小满小心翼翼点燃引线,滋啦一声,火星滋滋窜动,转瞬 “噼里啪啦” 一串炸响,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红色碎纸屑四处飞溅。
火光闪烁间,映得一张张脸都染了暖色。
黄豆吓得嗖一下躲回屋檐底下,探着脑袋,呜呜低叫,不敢往前凑。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硝烟味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远处传来其他人家放炮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年味铺满了整片夜空。
行了,守岁去。周秀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招呼众人回屋。
大伙又凑在屋里玩闹,猜谜语、讲小故事,嗑瓜子剥花生,守岁熬年。
屋内煤油灯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闹哄哄的间隙,趁着旁人说笑打闹,没有留意这边,程砚川轻轻碰了碰季知薇的胳膊,朝院门外抬了抬下巴。
季知薇会意,悄无声息跟他走到院子侧面僻静的墙根底下。
院中的笑语喧哗隔了一层土墙,淡了不少,远处村里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依旧不绝于耳。
寒风吹动树梢,细碎雪花悠悠扬扬慢慢飘落。
程砚川垂眸看向她,从棉袄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用藏青粗布仔细包裹好的小布包,递到她的面前。
“新年礼物。” 他声音压得很低,夜色衬得他眼眸格外深邃柔和。
季知薇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来,解开系绳,里面露出一支暗红色的发簪,木质的,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透光,打磨得光滑温润。
她捏着发簪看了半晌,抬眼看他:你刻的?
“嗯,闲的时候刻的。”
季知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小小的梅花,木纹细腻,线条利落,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
她把发簪小心地收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过去。
“我也给你准备了。”
程砚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笔记本,封面上压着一行小小的烫金字——1975。
纸张厚实细腻,边角裁得整齐,和供销社那种薄得透光的本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翻开扉页,里面第一页上写着两行字:希望你来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好字。落款一个字,笔画清秀利落。
程砚川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抬头看她的时候,眼底喜色藏不住。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季知薇回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