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薇回到青砖小院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她把从谢书琴那儿带回来的背篓和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借着煤油灯的光重新检查了一遍。
布包里几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布料洗得发白,边角还打了补丁,但针脚细密厚实,看得出是用心缝过的。
背篓里是昨天看到的那些,干粮、盐巴、粗布厚袜、膏药,饼子……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才又一一收好,收进空间里暂放,等明天夜里瞅准机会再上山。
翌日一早,大队的大喇叭哐哐当当响了起来,传遍向阳湾的每一个角落。
赵铁柱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整个向阳湾:“各家各户注意了!今天分粮!带上麻袋、箩筐,到晒谷场集合!按工分算,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消息一出,整个大队瞬间沸腾起来。
忙活了一年,终于到分粮、结算工分红利的日子了。
家家户户扛着大大小小的麻袋、布兜,呼啦啦往晒谷场涌去,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老头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出来看热闹。
季知薇吃了早饭,锁好院门,跟着人流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带着盼了一整年的精气神。
几十个麻袋垛得整整齐齐,赵铁柱和几个记分员,还有新上任的周会计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工分册,周会计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知薇!这边排队!陈雪梅老远就冲她招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季知薇笑着走过去,排在她后面。
旁边几个婶子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手里攥着工分本,脸上的笑纹堆得能夹死蚊子。
今年收成好,听说一个工分能折四分钱呢!张大妞压着嗓门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可不少了,去年才三分五。
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季知薇听着这些话,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来了四个月左右,基本上每天都是六工分打底,秋收那几天每天更是满工分,算下来差不多攒了七百多的工分。
虽然一个工分才几分钱,但好歹是自己挣的,意义不一样。
她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除了崴脚的谢书琴,其他知青都来了,程砚川、周秀兰、赵国庆、李满仓他们都排在后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期待。
角落里站着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既不往前挤也不跟人搭话,何丽娟和王慧茹。
季知薇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
何丽娟整个人缩着肩膀,安安静静的模样跟刚下乡时简直判若两人。
王慧茹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同样安静,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褪了色的旧布。
季知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没再多看。
收回目光时意外和程砚川对视上了,她朝着程砚川盈盈一笑,然后扭回头。
咋了?你也在看她俩?陈雪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就是感慨一下,变化真大。
可不是嘛,不过也都是自找的,算了,不说了。陈雪梅撇了撇嘴。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陈雪梅。
周会计翻了翻工分册,拨了两下算盘珠子:陈雪梅,出工四个月,工分四百二十个,扣除刚来时大队借的四十斤粮食,还剩……
他噼里啪啦又拨了一通:还剩九十六斤粮食,外加四块八毛钱补贴。
陈雪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么多?
这比她之前算的多了不少呢,她抱着粮食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季知薇在后面替她高兴。
轮到季知薇的时候,周会计翻了翻她的工分册,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季知薇,出工四个月,工分七百五十二个,扣除借粮四十斤……
算盘珠子拨了一阵:还剩二百二十五斤粮食,外加九块六毛钱。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婶子齐齐转过头来看她。
乖乖,七百五十二个工分?季知青这么能干的?
人家天天六工分,秋收那几天全是满工分,你以为呢。
“在这群知青里面算是相当厉害了……”
季知青干活稳当,一天都没偷懒,比某些人强多了。赵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赏。
他这话说得不高不低,但周围几个知青都听见了。
季知薇面不改色地接过赵铁柱递过来的粮袋和钱票,说了声谢谢大队长。
后面轮到程砚川。
周会计翻了翻工分册,声调比刚才高了一截:程砚川,工分九百一十个……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围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乖乖,九百一十个工分,程知青才下乡才三个月吧?”
九百一?他怎么干出来的?
程砚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这个数字早有预料。
周会计拨完算盘珠子:扣除借粮四十斤,剩余三百斤整粮食,外加十二块钱。
厉害啊。李满仓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
后面几个知青就没这么顺利了。
钱志明分到的粮食少得可怜,连还粮都不够。
周会计拨了两下算盘珠子,面无表情地说:钱志明,出工四个月,工分三百九十二个,扣除借粮四十斤,你倒欠大队八斤粮食。
钱志明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周围几个婶子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啧,我就说吧,那小子天天偷懒,能分到粮才怪。
八斤,拿啥还?
钱志明耳朵根红透了,咬着牙挤出一句:我……我下个月补上。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骂人还管用。
钱志明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背影透着股狼狈。
季知薇抱着自己那几袋粮食站在旁边,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偷懒一时爽,分粮火葬场。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些粮食扛回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帮你。
程砚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旁边还停着一辆板车。
他动作自然地把季知薇脚边那几袋粮食拎上了板车。
你这板车哪来的?
借的。程砚川弯腰把季知薇脚边那几袋粮食拎起来码到板车上,动作利落。
正好一起推回去。
季知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谢谢了。
两个人一个推车一个扶粮袋,沿着村道往青砖小院走。
路上碰见其他婶子,看见他俩一个推车一个走旁边,笑呵呵地来了一句:哟,程知青帮季知青运粮呢?真是勤快。
程砚川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顺路。
到了小院门口,程砚川把板车停稳,把粮袋一袋一袋拎下来码在堂屋墙角。
季知薇想搭把手,被他一句你看着就行堵了回来。
行了,差不多了,粮食收好,别受潮。程砚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然后程砚川推着属于他自己的粮食往回走,季知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关门。
分粮的热闹从早上持续到下午,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各家各户扛着粮食往家走,路上碰见了都要唠两句你家分了多少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赵铁柱的大喇叭在傍晚时分又响了一遍,通知明天一早杀年猪、分猪肉。
年味越来越重了,喜事真多。
天擦黑的时候,季知薇坐在堂屋里吃完了晚饭。
她把碗筷洗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灶膛里的火,确认柴火余烬都闷妥当之后,回屋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棉袄,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
季知薇推开院门,反手锁好,沿着村道往后山方向走去。
腊月的夜风冷得扎骨头,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
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煤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孩子的欢喜的笑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