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向阳湾的河水冷得扎骨头,河面上已经飘着细碎薄冰,风掠过河面,吹得岸边芦苇丛哗哗乱响。
自打那天程砚川搬出知青点,王慧茹心里那点念头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她连着好几天,不动声色地观察程砚川的行踪。
程砚川每天下午收工之后,总要绕着河边小道走一截,抄近路回自己新收拾好的土坯小院。
河边那段路僻静,枯黄的芦苇半人高,正好挡住大路的视线。
一想到往后就能名正言顺跟程砚川绑在一起,彻底逃离知青点苦日子,王慧茹胸腔里的心跳就砰砰直撞。
这天下午收工的哨声吹响,夕阳把河岸芦苇染成一片昏黄。
王慧茹提前绕到河边,躲在芦苇丛后面静静潜伏,手心攥出一层冷汗。
没等多久,熟悉的高大身影缓步出现,正是程砚川。
王慧茹深吸一口气,在芦苇丛后面站直了身子,朝河岸边缘走了两步。
她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冰面和冰冷刺骨的河水,牙一咬,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棉袄瞬间吸饱了冰水,沉得她直往下坠。
初冬河水刺骨寒凉,冷得她浑身骨头都像针扎一样疼。
她本就水性一窍不通,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原先装出来的很快就变成真的挣扎了。
河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头皮发麻,整个人往下沉。
救……命咳咳……程……程知青……救命……我不会游泳……
她仰着脑袋,一边呛水一边朝着岸上方向拼命呼救,眼角还特意逼出几点水汽,就等着程砚川情急之下跳下来搭救自己。
可预想之中,男人纵身跃入河水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程砚川只是就地找了一根长棍子,皱着眉头,伸到水里,“抓住棍子!”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从芦苇丛后面炸开来:王知青跳水啦!救命啊!王知青跳水啦!
是刘支书的孙子狗剩,正扯着嗓子拼命喊,喊完又喊,嗓子亮得像铜锣。
王知青跳水啦!快来救人啊!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顺着河面飘出去老远。
不过片刻功夫,附近干活、拾柴火的村民听见呼救,一窝蜂朝着河边狂奔过来,脚步声、呼喊声乱糟糟响成一片。
“在哪儿?人在哪儿?”
“哎哟这河水都要结冰了,这不要命嘛!”
人群挤到河岸,王麦苗二话不说,连棉袄都没来得及脱就跳进了河里,她是村里水性最好的女人,扑腾了两下就游到王慧茹身边,一把薅住她的后脖领子往岸边拖。
一众婶子七手八脚伸过来拉扯,总算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王慧茹拖回岸上。
王慧茹被拖上岸的时候浑身湿透,薄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嘴唇冻得乌青,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一口水,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枣花赶紧脱下自己的干棉袄给她裹上:快快快,盖上盖上!冻坏了!
胖婶蹲在旁边帮她擦脸上的水,一边擦一边念叨:大冬天的咋掉河里了?这河里现在还结着冰碴子呢,你不要命啦?
王慧茹心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感激,反而憋着一肚子窝火与怨怼。
她艰难抬起湿漉漉的脑袋,目光穿过围拢的人群,哀怨凄楚地投向站在不远处路边的程砚川。
她满心盼着,程砚川会流露出愧疚、怜惜,上前嘘寒问暖。
哪知道程砚川只是神色淡淡站在原地,没有往前凑半步,眉眼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
刚才手里的木棍已经丢在一旁了。
周遭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不少人满脸疑惑:“好好的岸,怎么就摔下去了?这河边虽然滑,但这一片地势平缓,普通人走路稍加留意,不至于直接栽进深水里。”
“我……我就是没注意……脚滑了……”王慧茹嘴唇哆嗦着。
“是王知青自己跳进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这儿就只有程知青路过,是她自己往河里跳下去的!不是脚滑摔的!”
狗剩挤在人群最前排,小脸冻得红扑扑,毫无顾忌,天真烂漫地开口,把自己亲眼所见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这话一出,喧闹的河岸瞬间安静大半。
村民们都是在乡下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人情世故、各类弯弯绕绕见得多了。
特别是这些年知青下乡后,各个大队什么事没发生过?
狗剩童言无忌的几句话,再结合方才的场景,众人心里瞬间就品出其中门道,一个个眼神微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家哪还看不明白,这哪里是意外落水,分明是刻意做出来的一出苦肉计。
王慧茹听完狗剩的话,本就冻得发白的脸色更白了两分,又羞又气,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她又气又恨,死死咬住下唇,心里把狗剩恨得牙痒痒。
刘枣花含糊地说了句:大冬天的,一个人往河边走,还自己跳进去,啧啧。
赵铁柱看了王慧茹一眼,又看了程砚川一眼,最后说了句:先送回去换身干衣裳吧。
王麦苗已经冻得上下牙打颤了,被胖婶半拖半扶着往回走。
王慧茹被刘晓红和周秀兰架着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青紫,整个人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她经过程砚川身边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委屈、不甘和怨气,像是质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程砚川跟她对视了一秒。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情绪都没有,连厌恶都懒得给。
王慧茹被架走了,人群也散了,一群人边走边压低声音嘀咕,聊的可热闹。
自从前几天王慧茹开始鬼鬼祟祟尾随自己,隔三差五远远躲在角落窥探,程砚川就已经敏锐察觉出不对劲。
以前他身边的朋友就有经历过这种事,吃了个大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不能被人用名声拿捏。
王慧茹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思来想去,他便找了爱到处疯跑玩耍的狗剩,塞了几块水果糖,让他这几天就在芦苇丛隐蔽处待着盯梢。
只要看见王慧茹做了出格的举动,什么都别管,只管扯开嗓子大声喊人。
糖是甜头,狗剩为了糖一口便应下。
第二天,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向阳湾大队。
鸡圈旁边、自留地边上、灶房门口,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没?王慧茹昨天早上跳河了!
不是落水,是自个儿跳的!狗剩亲眼看见的!
哎哟喂,大冬天的跳河?不想活了?
想什么呢?人家程知青正好路过,你说她跳河是图啥?
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闭了嘴,低头搓起麻绳来,但那憋笑的表情比什么都诚实。
知青点这边更加安静了。
王慧茹裹着被子躺在炕上,发烧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没人听得清。
灶房里大家端着碗吃饭,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但那沉默本身就比什么都响亮。
何丽娟靠在灶房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了一出好戏,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啃她的窝窝头。
周秀兰端着药碗站在王慧茹炕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递了过去:慧茹,把药喝了。
王慧茹闭着眼,没有接。
陈雪梅又到季知薇的院子里报道了,把昨天发生的事描绘的活灵活现。
你是没看见,王慧茹被捞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但眼睛一直盯着程砚川看,那眼神……啧啧啧,恨不得把他烧穿。
季知薇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地一声笑了出来。
“也是够豁得出去的,这个天往河里跳,是真不要命了。”季知薇对王慧茹的狠劲表示佩服。
“王慧茹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病倒了不说,名声也彻底坏了。”陈雪梅对她这种行为感到不耻。
季知薇没接话,低头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