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功夫,程砚川与谢书琴租下的那两处破败土坯房就修缮完毕。
屋顶新瓦铺得整整齐齐,塌掉的院墙重新夯筑,院内荒草清理干净,篱笆也扎得牢牢实实。
原先那两处看着快要塌掉的破屋子,此刻焕然一新,虽说比不上季知薇那座青砖小院,但挡风遮雨完全够用。
灶房里的铁锅是新的,炕也重新盘过,一进屋就有一股干燥的泥土和麦秸混合的气息,暖和又踏实。
搬家这天,大队不少人凑过来看热闹。
刘枣花端着碗站在院门口咂嘴:啧啧啧,瞧瞧人家这效率,几天前还漏风漏雨呢,现在收拾得跟新家似的。
这两批来的知青,好几个条件都不错啊。胖婶扒着篱笆往里瞅。
“看那口铁锅,全新的,这可不好弄到哦。”王麦苗看着那口铁锅羡慕的不行。
“干活也不娇气,比前几批强多了。那个程知青修屋顶的时候,手脚利索得跟老把式似的。另一个婶子一想到以前那些知青嫌弃的不行。
“可不是嘛,跟某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可不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婶子眼神微妙地往知青点方向瞟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程砚川的东西简单,一只大帆布包、木箱寥寥几件家当,搬起来毫不费事。
谢书琴行李稍多一点,苏文轩、李满仓热心搭把手,一趟就差不多全部归置妥当。
书琴,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陈雪梅站在谢书琴门口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
自己住嘛,收拾干净了自己也舒坦。谢书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雪梅,以后有空常来坐。
好嘞!
自此,向阳湾大队就有了三名搬离知青点独居的知青:季知薇、程砚川、谢书琴。
知青点剩下的人看着这边,心情各异。
周秀兰站在院门口远远望了一眼,转头对赵国庆说:有空过去看看他们缺不缺啥,好歹是一个点的同志。
赵国庆点了一下头:行,回头我过去一趟。
钱志明蹲在井台边叼着根草茎,眼神幽幽的。
他下乡这几个月虽说比刚来的时候老实了不少,但大通铺的吵闹和粗糙伙食依然让他吃不消。
看着人家搬出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痒得很。
王慧茹站在女知青屋的窗户后面,攥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
她下乡三年多了。
苦日子早就把她磨得快要喘不过气。
天天在地里刨食,每天累得跟牲口一样,手磨出了厚茧,脸晒得又黑又糙。
冬天屋里漏风,夏天蚊虫叮咬,吃的是硬邦邦的窝窝头配咸菜,回城的希望却比天上的星星还遥不可及。
她不想认命,不想随便找个泥腿子嫁了,在这穷山沟里烂掉一辈子。
她不甘心。
程砚川的出现,就像一道光,不,是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是京市人,长得挺拔出众,能力强,条件也好。
在王慧茹眼里,这就是抓在手里就能跳出泥潭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这根稻草不仅没让她抓住,反而离她越来越远,还跟季知薇那个“狐狸精”做了邻居!
下午新居收拾好后,程砚川拎着一网兜糕点、硬糖还有两斤猪肉送过来。
“搬新居,略备一点东西,算请大家吃个喜。”一众知青眼睛一亮,纷纷道谢。
程砚川送完东西,就匆匆回新居了。
路过季知薇的青砖小院时,他上前敲了门。
季知薇正准备进空间,就听到院门被敲响。
她拉开门,程砚川站在门外。
今晚有空?他问。
季知薇愣了一下:怎么了?
搬完家了,请你吃顿饭。程砚川语气很正式。
“可以啊,不过你会做饭?”季知薇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
“会一些。”
行,我带点东西过去。
不用带,都有。程砚川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冬日的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程砚川回去时刚巧碰到拎着东西的谢书琴,看样子也是去知青点的。
两人相互点了个头,就算打招呼了。
谢书琴看着程砚川背影,又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了然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八卦的意味。
没多久,谢书琴回来时,程砚川那边灶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
傍晚的知青点灶房里,大伙儿正围着那网兜糕点和猪肉热烈讨论,准备明天加餐。
王慧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硬糖,指腹摩挲着糖纸,半天没拆开。
她的目光落在程砚川送来的那包东西上,又移开了。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两年前,隔壁清水湾大队出过一桩事。
一个女知青看中了一个回来探亲的军人,那人对她没意思,她愣是不死心。
后来有一天,那女知青不小心掉进了村里的水塘,正好被那个军人路过救起来。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男女肢体接触不可避免,第二天闲话就传遍了整个大队。
那军人是个要脸面的,加上部队纪律严明,闹大了对前程有影响,最后不得不认了这门亲事。
那女知青就这么嫁了,跟着随了军,从此离开了那个穷山沟。
王慧茹记得当时大队里的婶子们议论这件事时的语气,半是鄙夷半是羡慕。
她那时候还觉得那女知青太不要脸,可如今当自己也身处同样的困境时,她忽然理解了那种豁出去的心思。
她不想再在知青点熬下去了。
她看着程砚川送来的点心和猪肉,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知青点的日子她受够了。
家里早就不给她寄东西了,弟妹大了开销重,她就像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一样。
如果能跟他扯上关系,哪怕是……用点手段,也比在这穷山沟里耗一辈子强。
她的指尖把糖纸掐出了印子。
慧茹,你咋不拆糖啊?刘晓红从旁边探过头来。
王慧茹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来:留着明天吃。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硬糖,嘴角那点笑慢慢落了下去。
晚上七点,季知薇准时到了程砚川那间新收拾好的土坯房。
门虚掩着,灶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线,混着饭菜的香气往外飘。
她敲了敲门,程砚川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
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香味浓得勾人。
进来坐,马上好。他说完又缩回去了。
季知薇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下,扫了一圈四周——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重新糊了报纸,地面扫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没一会儿,程砚川端着菜出来了。
一道京酱肉丝,一道木须肉,一道炖豆腐、一道醋溜白菜,简简单单几样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这两道是京菜吧?”季知薇看着京酱肉丝和木须肉问道。
“对,你尝尝看。”程砚川突然有点紧张。
季知薇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裹了裹豆腐皮,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
“好好吃,这比国营饭店的还地道。”她咽下去之后竖起大拇指,季知薇觉得比她在现代吃过的还要赞。
季知薇又尝了一口木须肉,鸡蛋金黄蓬松,木耳脆嫩,肉片滑润,葱白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你这厨艺不是会一些的水平吧?
程砚川夹了一筷白菜,慢悠悠地嚼完:我从十岁就开始学做饭了。”
季知薇端着碗,一脸问号。
程砚川停下筷子,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们家有个规矩,男人得会做饭,不然娶不上媳妇,所以我和我大哥都是从小跟我爸学的。
季知薇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差点呛到,赶紧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压了压。
她放下碗,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意思是,你们家男人是靠一手好厨艺骗到媳妇的?
程砚川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京酱肉丝放进自己碗里,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专心吃饭。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反正我爷爷是这么说的,我爸也是这么做的,到我这儿……不能坏了规矩。
季知薇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自己,但每个字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吃完饭后,程砚川要刷碗,季知薇这回抢在他前面端走了碗筷。
你做饭了,我洗碗,公平。
程砚川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黄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蹲在门槛边摇尾巴,一会儿看看季知薇一会儿看看程砚川,像是两头都要讨好。
程砚川蹲下来揉了揉黄豆的脑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倒是会挑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