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这场硬仗,打到尾声的时候,向阳湾大队的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原先那些还讲究个“形象管理”的知青们,如今一个个被晒得跟炭球似的,走在路上都自带“沧桑滤镜”。
钱志明那点少爷架子早就被磨平了,原本倔强的自然卷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毡片。
作为被赵铁柱重点关照对象,偷懒的机会基本被掐死了,现在坐在田埂上啃窝窝头的时候,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何丽娟的变化最是肉眼可见。
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面具早就在高强度劳作下碎成了渣。
原本细嫩的手掌磨出了血泡又变成老茧,脸上那层雪花膏的香气早就被汗臭味盖了过去。
她现在看着季知薇那还白净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水能直接酿成醋厂,但手里的活却不敢停——再偷懒,赵铁柱真能把她工分扣成负数。
王慧茹也没了往日处处挑刺的精气神,肩膀胳膊处处酸痛,夜里躺下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
偶尔还会听见女知青屋里压抑的小声啜泣,都是被这没完没了的重活磨得绷不住情绪。
即便季知薇有灵泉水的加持,她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黑了点。
本来就不胖的下巴尖了,腰身也细了一截,只是眼睛还是亮的。
就连体力出众的程砚川,下颌也冒出一层淡淡的胡茬,小臂肌肉线条愈发紧实。
但他自制力强,再累也依旧身姿挺拔,看不出半分萎靡。
高强度的劳作压得人喘不过气,王慧茹、何丽娟连勾心斗角的多余精力都被榨干,平日里只顾埋头挣工分,没工夫主动找季知薇的麻烦。
可架不住眼睛总忍不住往一处瞟。
大队排班好几次巧不巧,把季知薇跟程砚川分到同一地块干活。
赵铁柱也不知道是看中了两人配合默契,还是单纯觉得程知青干活快,季知青干活稳,放一起效率最高,秋收后半段的分配,季知薇和程砚川被绑定了。
一开始两人只是各司其职,慢慢磨合下来,搭档越来越得心应手。
歇晌的时候,两人会蹲在地埂边简单聊上几句,说说地里庄稼长势,唠两句大队里的细碎琐事,看看地里头发生的热闹。
季知薇还会偶尔会从兜里摸出奶糖、坚果等小零食分享给程砚川。
没有刻意暧昧,就是经历过共同劳作之后,相处松弛又自然,彼此之间那层初见时的生疏隔膜,淡了不少。
这种默契和谐,落在王慧茹眼里,那就是一根根针,扎得她心肝脾肺肾都疼。
“哼,就会耍手段,装模作样。”
她看着程砚川那冷硬的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看着他偶尔会对季知薇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心里的妒火混着酸气,简直能直接点燃这片苞米地。
就在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盼着秋收快点结束时,变天了。
“坏了,要变天!看这云势,不出三五天就得下连阴雨!”赵铁柱站在高土坡上,皱着眉头望向天边。
远处云层黑压压地层层堆叠,风卷着凉意一阵阵扫过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庄稼已经熟透,一旦被连绵秋雨泡透,苞米会发霉发芽,高粱穗容易腐烂,大半年地里辛苦劳作,很可能大半付诸东流。
赵铁柱举起铁皮喇叭:“全队注意!抓紧抢收!赶在落雨之前把地里剩下的庄稼全部收回来!不分上工下工,凌晨下地,干到天黑!能多抢一分是一分!谁要是敢偷懒误了事,我拿他是问!”
声音嘶哑地传遍整片田野。
一瞬间整个向阳湾大队彻底绷紧弦。
隔天,天还没彻底亮透,家家户户揣上干粮水壶就往地里赶。
手电筒的光在田野里晃来晃去,像萤火虫在黑夜中穿梭。
凌晨露水浓重,裤脚打湿沉甸甸贴在腿上,泥土沾满裤管。
地里到处都是镰刀唰唰割庄稼的声响,麻袋垛越堆越高,所有人都在跟看不见的雨水赛跑。
所有人都像陀螺一样连轴转。
凌晨顶着星星月亮下地,晚上借着月光和手电筒回家。
一日两顿干粮直接在地头凑合啃两口,连回家做饭的功夫都舍不得浪费。
天上那层云越压越低,风里已经有了湿意,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来。
“但愿老天爷多宽限两天,千万别急着下雨。” 李满仓揉着酸胀的胳膊,声音有气无力。
“就盼着咱们手脚够快。” 赵国庆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土的汗水。
可天边的乌云却一天比一天压得更低,风越来越凉,空气里弥漫起潮乎乎的雨腥味。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收完!哪怕干到夜里十点!赵铁柱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粮食抢不回来,这一年大伙就白干了!没人接话,所有人默默下了地。
“季知青,程知青,你们那片收完了没?”
“收完了!正往晒谷场运呢!”
“快!去帮帮二队的,他们那片谷子还没割完!”
赵铁柱的嗓子喊得更哑了,但他自己也扛着麻袋冲在最前面。
平时最爱唠嗑的婶子们都闭了嘴,弯腰埋头干活,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谁也没工夫擦。
天黑透的时候,最后一片谷子地收完了。
程砚川直起腰,把最后一捆谷穗码上板车。
季知薇扶着车板喘气,浑身骨头都在吱嘎作响。
两个人推着板车往晒谷场走的时候,头顶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
第一滴雨砸在季知薇鼻尖上,凉丝丝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密了起来。
季知薇喊了一声,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板车推上晒谷场的时候,程砚川把车板上的谷穗一捆一捆卸下来,季知薇在旁边接着往垛上码。
油布!快盖油布!赵铁柱的声音从晒谷场东头传到西头。
雨越下越急,后不过几秒钟,雨幕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整个晒谷场瞬间被雨水灌满,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所有人都被淋透了。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混合着汗水和泥,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最后一角油布压好的时候,赵铁柱站在晒谷场边上,仰头对着天吼了一声:成了!
雨幕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有人蹲在地上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看着场院里被油布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满满当当收成,所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万幸,赶在大雨来临之前,把一年的口粮全都抢回来了。
雨水哗哗往下落,把连日来田地里的尘土尽数冲刷干净。
季知薇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雨水,转头看向身侧的程砚川,相视一眼,皆是松快笑意。
雨幕如注,砸得油布噼啪作响,晒谷场上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庄稼特有的清香。
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却没人急着走,仿佛要亲眼确认这些用命换回来的粮食真的被护住了才行。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张被晒脱了皮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他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赶紧回家换身干衣裳,喝口热的,别真躺下了!今天都立了大功!”
人群这才哄然散开,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泥浆被踩得飞溅,却没人再心疼鞋袜,只有一种打完胜仗后的虚脱和庆幸。
第二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倒是给了全大队一个名正言顺休息的理由。
赵铁柱发了话,全体停工,恢复体力。
季知薇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中午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