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哨子是在第三天清晨吹响的。
季知薇从炕上翻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黄豆正冲着钟声的方向仰头长嚎,嚎得跟哨子二重奏似的。
她从空间里灌了一口灵泉水,脑袋立刻清醒了,换了件袖口扎紧的旧布褂子,扛着镰刀就往村口走。
秋收是大事,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连七八岁的娃娃都被派到地头捡掉落的穗子。
天还没亮透,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全副武装——镰刀磨得锃亮别在腰间,草绳捆在裤腰上,布鞋底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干草、泥土和汗味的秋收气息。
三个新知青也到了。
孟明辉站在陈雪梅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陈雪梅脸上难得带着笑,精神头比刚下乡时好了不少。
谢书琴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细白但看着就紧实的手腕。
程砚川站在人群边缘,袖口卷了三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腰间别着一把镰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周围的女同志们,眼睛都快黏他身上了。
我的天......新来的那个程知青,这身板,这长相......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压低声音,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你就别想了,人家那条件,能看上咱村里的?旁边的女伴捅了她一下。
看看又不犯法!那姑娘梗着脖子回嘴,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几个大队里的婶子也凑在一块儿,一边假装整理工具一边偷偷往程砚川的方向瞟。
啧啧啧,这后生长得可真带劲,比墙上贴的年画都精神。
人家那是见过世面的,站那儿的气派都不一样。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
你可拉倒吧!
……
都听好了!秋收半个月,苞米高粱谷子一齐收!谁的地块出岔子,拿工分说话!赵铁柱举着铁皮喇叭站在高处,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
新来的三名知青赶上最累的茬口,连一点缓冲适应的余地都没留。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各小队分头往各自负责的地块去。
西坡的高粱地一眼望不到头,红彤彤的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像一片火浪。
季知薇拿着镰刀斜着拉下去,一声,秆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利落。
行,力道够。旁边的周英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弯腰干自己的去了。
季知薇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干一垄歇一歇,趁机喝口灵泉水。
休息之余,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新知青。
谢书琴分到刘枣花一组,虽然动作没老农熟练,但肯学肯干,镰刀挥得虎虎生风。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吭声,只是偶尔停下来直直腰,又立刻投入战斗。
刘枣花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赞许。
孟明辉跟在李满仓后面,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吃力。
高粱秆子硬,他挥镰刀的姿势看着还行,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不过这小伙子有股韧劲,咬着牙坚持,速度虽然慢了些,但好歹没掉队,还时不时抬头看看陈雪梅那边,见她没事,才继续埋头苦干。
而程砚川……
季知薇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好家伙,这才是全场最靓的仔。
他分到的地块紧挨着赵国庆,那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弯腰、下镰、拉割、放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赵国庆这个干了五年农活的老把式还要快上三分。
高粱秆在他手里跟豆腐似的,齐刷刷地倒下,码放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周围的村民看得啧啧称奇。
边上几个男知青抡着镰刀累得跟狗似的,他倒好,看着跟吃流水席似的行云流水。
啧啧啧,这后生是干过活的吧?那一手活儿,比咱们村种了十几年地的老把式还利索。胖婶端着水碗直咂嘴。
“可不是嘛!这身板,这力气,天生就是干农活的料啊!”
“比咱们村那些半大小子强多了!”
程砚川仿佛听不见周围的议论,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冷硬得像雕塑,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也只是随手一抹,眼神都没往周围瞟一下。
一上午忙活下来,大家对三个新来的知青印象好了很多,才刚来就碰上秋收,却没有娇气偷懒的毛病,肯干能扛。
日头升到正中,大队长吹响歇晌哨,众人纷纷往田埂大柳树下扎堆乘凉,各自摸出水囊、干粮垫肚子。
王慧茹一眼锁定独自靠树干歇着的程砚川。
攥着一壶凉白开快步凑上前,嗓音刻意揉得软乎乎,眼底满是讨好:“程知青,干一上午活肯定渴坏了,我特意给你晾的凉水,快喝点歇歇!”
“不用,我自己有。”程砚川眼皮淡淡抬了一下,声音冷淡,疏离得能冻死人。
王慧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却不死心,又往前半步凑上去。
她目光落在他身后整齐高粱垛上,连连夸赞:“你干活也太利索了,整片坡没人比你快,我这边垄还剩大半截,下午能不能跟你搭伴,你稍微搭把手带我?”
说着还下意识往他身侧挪,想拉近些距离。
程砚川脚步微微侧移,不动声色拉开两人间距,全程不与她对视。
应答依旧简短冷硬:“没空。”
短短两字回绝,半点情面没留。
周边休息吃饭的村民、一众知青全都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有人低头咬着窝头偷偷憋笑,互相交换看热闹的眼神。
“怎么这王知青学起了何知青那套了?”张大妞胳膊肘捅了捅刘枣花。
“还能是啥?看上程知青了呗……”刘枣花笑的差点噎着。
王慧茹立在原地,举着水的手僵在半空,脸颊一阵红一阵烫。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针扎人,难堪得手足无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碎成渣,像块被晒干了的泥巴裂了缝。
何丽娟原本也想凑个热闹。
她看着程砚川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侧脸,心里也是小鹿乱撞,觉得这可比其他人强了千百倍。
她习惯性地摆出那副柔弱可怜的架势,刚想上前“关心”一下,结果正好撞见王慧茹吃瘪的一幕。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柔情”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对王慧茹都冷成那样了,自己去了估计也是自取其辱。
何丽娟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孟明辉身上,孟明辉长得也不赖,而且看起来脾气好。
短暂的午休结束,开工的哨声再次响起,村民和知青们纷纷回到地里。
秋收就是这样,和老天爷抢时间,就怕突然一场雨下来,一年白干。
回到地里没多久,何丽娟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扶着腰往孟明辉那边挪了过去。
孟知青,我这垄实在是割不动了,手都起泡了,你方不方便搭把手......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
孟明辉正弯着腰整理高粱杆,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何丽娟立即眨巴着眼,眼眶泛红。
孟明辉推了推帽檐,语气客气但干脆:何知青,秋收大家都忙,我也赶自己那一片,实在抽不出手。你要是真干不动,可以去找大队长申请调轻省一点的活。
她原地站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个回合。
最后只能讪讪地了一声,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垄沟,继续跟那片割不动的高粱较劲。
孟明辉见她走远,继续弯腰干活。
半个多小时后,他抬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陈雪梅——她已经累得直不起腰,镰刀都快拿不稳了。
他二话没说,拎着镰刀就过去了。
歇会儿吧,我帮你割两垄。
陈雪梅抬头,汗水和着泥糊了半张脸,又惊又喜:你不干你自己的?
我那边差不多了,没剩多少。孟明辉弯腰接过去,镰刀咔嚓咔嚓地响起来。
陈雪梅愣了一秒,随即笑了,跑去地头拿水壶。
两个人一个割高粱一个递水,配合得比旁边那些搭配了几个月的干活组还默契。
何丽娟远远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割了一把高粱扔在地上,镰刀差点剁了自个儿的脚面。
季知薇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程砚川正弯腰把最后一捆高粱杆扎好,直起身的时候正好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坡地撞上了。
季知薇冲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程砚川也回了一个极轻微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