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硝烟散了三天，刘支书家院子里的红纸屑被风刮得干干净净，连墙根底下那几滴油渍都让李桂兰刷了两遍。
大队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农闲时节的懒散劲儿又漫了上来。
这天晌午，季知薇正给鸡窝做保暖措施，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修房子。
黄豆竖起耳朵朝那个方向吠了两声。
行了，别瞎叫。季知薇拍了它脑袋一下，自己也忍不住好奇，推开院门往外探了探头。
声音是从她左边方向那两座闲置破败已久的土胚房传来的，离她这座小院也就两百米左右。
那两处房子听婶子们说过已经荒废好些年头，墙皮大块剥落，房檐瓦片缺了好几块，院里荒草长得半人高，平日里连放牛的娃都不爱往那边凑。
可今天，居然看见有村民扛着木梯、扛着麦秸、挑着黄泥来回忙活，乒乒乓乓敲敲打打，泥灰顺着墙面簌簌往下掉。
她踮起脚尖望了两眼，心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看不出个所以然。
知薇！你在这儿看什么呢？陈雪梅过来就看到季知薇看着远处一脸迷惑。
她顺着季知薇的视线往那一看，顿时咧嘴笑了，像是早就知道内情。
你也听说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啥？
程砚川和谢书琴要搬出知青点了！陈雪梅的眼睛亮晶晶的。
说实话，陈雪梅是有点羡慕的，但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她不敢。
季知薇愣了一下：他俩都要搬？
“对啊！昨天晚上在知青点大伙才知道消息。”
季知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方才那两处动工修整的土坯房，应该就是他们租下的。
昨晚知青点直接炸开了小波澜。
钱志明咂咂嘴：“好家伙，真舍得花钱，外头租屋可不是白住，每个月都要掏租金。”
李满仓挠挠后脑勺，也跟着感慨：“说不羡慕是假的，大通铺挤得人骨头疼，谁不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屋子，可惜咱们手头紧，掏不出这份钱。”
一众知青议论纷纷，大多是意外，但也都能理解 。
有条件改善生活，谁愿意挤在嘈杂拥挤的集体大屋里面。
从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来看，这两批新知青，有好几个都是不差钱的。
唯有王慧茹，听见这话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她在灶房当众摔粥那一出之后，每次凑上去跟程砚川搭话，得到的永远是冷淡疏离的回应。
她心底早就在暗自揣测，程砚川处处避着自己。
此刻一听说他要搬离知青点，王慧茹第一反应就是：他这是专门搬出去躲自己！
一股火气混着委屈堵在胸口，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不就是嫌我烦吗，犯得着直接搬出去住？” 她躲在屋角，心里愤愤不平。
还没等她把这股闷气消化完，又听见旁人闲聊，说程砚川租下的那间土坯房，跟季知薇的小院就隔了两百米左右，抬脚走几步就能到。
这话像一把火星，直接点燃了王慧茹心里积攒许久的妒火。
躲她也就算了！偏偏挑离季知薇这么近的房子！
王慧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盘旋，越想越焦虑。
这下完了，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岂不是给了季知薇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她一想到往后程砚川出门，极有可能就会碰见季知薇，两人随随便便就能搭话唠嗑，自己却还要困在吵吵嚷嚷的知青大通铺，心口就酸得直泛疼。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当众发作，只能把满肚子不痛快全部闷在心底。
这边青砖小院里，陈雪梅还在跟季知薇絮絮叨叨说着知青点的热闹八卦。
“那两处屋子你也见过吧，破破烂烂的，墙皮掉得七零八落，房顶还漏雨。他们租下来之后，得自己出钱请人补墙、换瓦片、收拾院子，光是修整就要费不少功夫。”
季知薇听完，不由得轻轻笑出声：“怪不得我刚刚出门，看见那边一堆人搬黄泥扛麦秸，原来是在给他们修缮房屋。”
当天傍晚，季知薇去挑水的时候，正好碰见王慧茹从知青点出来。
王慧茹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盆的手攥得紧紧的，脸上挂着一层阴云，像是攒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
季知青，你知道程知青搬出来了不？王慧茹停下脚步，语气听着还算平静，但眼底那层翻涌的波浪藏都藏不住。
知道啊。季知薇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呵呵，手脚倒是挺快，也不知道是被什么逼得非要搬出去住不可。王慧茹扯了一下嘴角，阴阳怪气的。
王知青，你要真想知道他为什么搬出去，不如亲自去问问他本人？问我我也给不了你答案。随后，季知薇迈步离开，懒得理她。
王慧茹被她噎得脸一红。
第二天上午，季知薇特意绕到那两座房子门口看了看。
进度比她想得快。
屋顶的破瓦已经换了大半，露出新瓦片的灰青色，塌了半截的院墙被重新用土坯垒了起来，虽然还谈不上多规整，但至少挡住了直灌进来的北风。
门口堆着几捆新割的秫秸，大概是用来编新篱笆的。
程砚川正蹲在房顶上铺瓦片，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动作利落，抓起一片瓦放好，用泥灰抹平，再抓起下一片，行云流水，像是干了无数遍的老把式。
季知青？你怎么来啦？谢书琴抬头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声音脆生生的。
路过，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季知薇站在院墙外，往里面扫了一圈。
进度挺快的嘛。
“今天就能把屋顶补完，明天糊墙，后天安门，大后天就能住进来了。谢书琴拍了拍手上的灰，笑意盈盈。
房顶上的程砚川听见说话声，看了一眼。
两个人半空对视了一下，季知薇冲他点了点头，他手里的泥灰铲顿了一下，也回了一个极轻微的颔首，然后继续低头铺瓦。
当天傍晚，季知薇提着一暖壶热水去程砚川那边。
她也不是刻意要凑上去，主要是她得去把黄豆那小崽子拎回来。
程砚川此刻正蹲在院子门口，用一块旧瓦片刮地上的泥印子，屋顶下午就修好了。
他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胳膊，线条紧实，动作不紧不慢。
抬头看见季知薇走过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黄豆呢？季知薇问。
屋里，跑进来转了几圈，把墙角那堆干草拱了个窝，趴里面睡到现在。程砚川往身后那扇半掩的门扬了扬下巴。
季知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团黑色的毛球蜷在干草堆里，睡得肚皮朝天。
……这小崽子，认窝认得还挺快。她无奈地摇头。
程砚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把那块旧瓦片拾起来搁到墙角。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以后住得近了，黄豆过来串门也方便。
季知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倒是，不过你可别惯着它，回头天天往你这儿跑，我可管不住。
隔壁谢书琴那座土坯房门口，她也正蹲在地上刷门板，动作利落。
季知薇收回目光，进屋把睡得四仰八叉的黄豆一把捞起来。
别说，抱着还有点累。
黄豆越来越有分量了。
被拎起来之后黄豆才迷糊地睁开眼，尾巴慢悠悠摇了两下，又闭上了眼。
王慧茹特意绕到那座房子附近，结果看见季知薇跟程砚川说话，两个人还聊了好几句，程砚川嘴角还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贱人！王慧茹手里的木棍一声折成了两段。
刘晓红从她身后经过，被她这动静吓得手一抖。
季知薇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正坐在堂屋里，把新收获的空间番茄摆了一盘在桌上，又拿了一小块排骨准备晚上炖个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