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支书家的喜事定在冬月初八。
这天,天还没亮透,支书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孙向军入赘的婚事不大操大办,可该有的排场半分没少。
两扇红对联贴在大门两侧,门楣上挂着个褪了点色的红绸花,院里搭了个临时灶棚,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得半个大队的大黄狗都蹲在墙根下流口水。
帮忙的婶子们天没亮就起了,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李桂兰系着围裙里外忙活,脸上的笑纹比平时深了三道,嘴里喊着大伙儿辛苦了,手里的活计半点没耽误。
季知薇选了一方印花手帕,外加两块钱当做随礼。
这年头普通人家办喜事,两块钱的份子礼,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出门前,季知薇特意收拾了一下。
翻出一件浅蓝色碎花棉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盘在脑后,用一根暗红色的头绳扎着。
她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照了照,气色不错,干净利索。
黄豆跟在她脚边跑了一段路,然后被刘支书家传来的香味诱惑住了,频频回头看向季知薇,似乎在催促她快点走。
“臭黄豆,我是亏着你了吗?怎么就这么馋?”季知薇眼角微抽。
等她走到刘支书家,院子里早已人头攒动,板凳摆得密密麻麻,村民、知青三三两两扎堆唠嗑,到处都是人声笑语。
小孩子满地乱跑,大人在后面追着喊别踩了菜。
季知青来啦!快里面坐!李桂兰老远就招呼她。
桂兰婶,恭喜恭喜呀!一点心意。季知薇把随礼递过去。
李桂兰接过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客气着:哎呀,这么破费干啥!快坐快坐,等会儿多吃点!
你带了什么随礼?陈雪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印花手帕还有两块钱,你呢?
“我也是两块钱和红糖。”陈雪梅笑了笑。
程砚川从院子门口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往人群一站格外惹眼。
“程知青,这边有空位,过来坐!”
随过礼后,桂兰婶顺手把他往季知薇旁边的空位一按。
程砚川也不推辞,拉过板凳稳稳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各自错开。
就这么一个简单安排,不远处的王慧茹看见,胸口瞬间堵得死死的,脸色 “唰” 地沉下来。
自从上次程砚川躲她那事儿之后,她在知青点里老实了不少,但那股子闷气还在,看谁都不顺眼。
王慧茹磨磨蹭蹭找了斜对角的位置坐下,目光时不时刀子似的刮向季知薇,满心不痛快。
季知薇察觉到这道不善的视线,当做没看见,反正也不会掉块肉,还是别给主人家添麻烦。
郑小满伸着脖子往临时灶棚那边瞅:啥时候开席啊?我早上就啃了半个窝窝头。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一阵小小的骚动。
刘枣花的嗓门响彻半条街:“哎哟我的天!这穿得比红灯笼还亮堂!”
季知薇抬眼一瞧,差点笑出声。
周遭喧闹之中,一道亮眼的红色身影缓步走进大院。
众人目光齐刷刷被吸引过去。
何丽娟穿了身崭新的红色碎花棉袄,料子颜色鲜亮夺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一众灰蓝土布衣裳中间格外扎眼。
这本是过年、办自己喜事才适合穿的行头,今天是刘淑凤的婚礼,她这般盛装出场,明晃晃要抢新娘子的风头。
院子里的喧闹声都低了几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哎哟,何知青这身衣裳可真艳,红得晃眼睛。”胖婶端着个盛满花生瓜子的托盘路过,惊了下。
“今天是人家淑凤喜事,她穿一身红过来,这礼数上不太对啊。”张大妞端着碗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嘛,哪有做客吃喜酒,打扮得比新娘子还招摇的。”王麦苗压低声音。
“看那料子可不便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钱置办这么一身。”另一个婶子不阴不阳地开了口。
何丽娟却浑然不觉旁人异样眼光,微微抬着下巴,享受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注视,脸上挂着柔弱浅笑,四处跟人点头寒暄。
这时,锣鼓声响起来了。
孙向军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三分。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跟平时那种算计精明的笑不太一样,倒真有几分新郎官的热乎气儿。
刘淑凤从屋里走了出来。
大红的棉袄,大红的头花,脸蛋上也扑了薄薄的胭脂,眉眼弯弯的,笑得又甜又憨。
新娘子出来了!
哎哟,淑凤今天真好看!
孙知青好福气啊!
原本喜气洋洋的刘淑凤一抬眼骤然看到何丽娟的打扮,她脸上那层欢喜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嘴角往下抿,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自己的大喜日子,反倒被旁人抢去大半目光,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李桂兰和刘支书脸色也不好看,但碍着大喜的日子宾客都在场没说什么,只能拍拍刘淑凤安抚她。
鞭炮噼啪炸响,喜宴正式开席。
大碗大碗的菜陆续端上桌:白菜炖粉条、红烧肉、土豆炖鸡块、酸菜炖豆腐、油炸花生米……七八道菜,油水十足,香气扑面而来。
季知薇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第一口菜,就见识到向阳湾婶子们吃席的硬核实力。
刘枣花、张大妞一帮婶子动作行云流水,筷子上下翻飞,手腕抖得飞快,夹肉、扒丸子,动作干脆利落,那手速看得人眼花缭乱。
盘子里大块五花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减少。
季知薇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哪是吃席,这简直是战场!
季知薇端着空碗。
季知青,你怎么不夹菜?刘枣花嚼着肉含糊地问她。
季知薇服气,真诚回答:婶子,我没反应过来。
哎哟,下回你得手快!吃席就是这样,慢了就没了!刘枣花婶子传授经验,嘴里还在嚼着。
季知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稳稳地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在她碗里,也是最后一块。
季知薇偏头一看,程砚川正收回筷子,面不改色地夹了一根粉条放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厉害啊!”季知薇压低声音。
手快。程砚川嚼着粉条,眼皮都没抬。
季知薇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还冒着热气。
她没矫情,夹起来咬了一口,肉香在嘴里炸开,软糯入味。
谢谢。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程砚川了一声,又伸出筷子去夹下一道菜了。
接下来几道菜也是如此。
她看着程砚川那双快准狠的筷子,再看看周围婶子们同样快准狠的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崽,在狼群里瑟瑟发抖。
你以前经常吃席?季知薇忍不住问。
“没怎么吃席过,但有经验。”程砚川语气平淡。
季知薇了然地点头,默默给自己碗里又扒了一口饭。
旁边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季知薇抬头看过去,只见何丽娟那桌几个婶子正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何丽娟身上瞟。
何丽娟那身崭新的红色碎花棉袄确实扎眼得过分,尤其是新娘子刘淑凤穿着大红嫁衣从堂屋出来敬酒的时候,两个人的颜色几乎撞了。
刘淑凤端着酒杯走到她这桌的时候,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何丽娟的新棉袄上停了两秒,脸上的胭脂都盖不住那层黑意。
何知青,你这衣裳真好看。刘淑凤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听着客气,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勉强。
何丽娟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柔弱笑容。
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刘淑凤的脸色,声音又软又甜:淑凤姐你才是今天最好看的,这红嫁衣衬得你脸都白了。
刘淑凤端着酒杯寒暄了几句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季知薇注意到她转身的那一瞬,脸上的笑彻底塌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压着火的忍耐。
孙向军陪着刘淑凤一桌桌敬酒,脸上挂着客套微笑,对着各位长辈、大队干部极尽讨好,嘴上说着往后好好过日子的场面话。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旁边的程砚川又给她夹了一筷鱼肉,放得稳稳当当的,像在照顾一只吃饭抢不过别人的小鸡。
你自己也吃。
“好。”程砚川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喜宴渐渐接近尾声,桌上盘子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不少人拿窝头蘸着吃光。
季知薇起身和其他知青一块回去,到了路口才分开回到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