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冷雨落过,北风一日紧过一日。
田埂边野草一片片枯黄,向阳湾的寒意是实打实压下来了。
地里农活少了大半,可过冬的柴火得备足,家家户户都往山上跑捡枯枝枯木,不然到了数九寒天,灶膛都烧不暖和。
这天晌午吃过饭,陈雪梅揣上一把柴刀,兴冲冲跑到青砖小院找季知薇。
“知薇,趁着今天日头暖和,咱们上山捡柴火呗,多劈点存起来,冬天少遭罪。再看看有没有落下的野酸枣,晒干了冬天泡水喝。”
行,你等我一下。她回屋换了件厚实的旧褂子,又把柴刀别在腰后,背上竹篓,锁好院门,跟着陈雪梅往后山走。
黄豆现在长得壮实,跑在前面开路。
山间风一吹,枯黄树叶簌簌往下落,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路两旁灌木丛密匝匝,不少干透的枯树枝挂在矮树丛上,正好拾掇回去当柴火。
这边的干柴多!陈雪梅蹲下来捡了两根手臂粗的枯枝。
利落地砍成小段塞进竹篓里,动作比刚下乡时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个人一边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到孟明辉,季知薇打趣了她两句,陈雪梅的脸地就红了,嗔了她一眼。
你别瞎说!我们就是……就是从小认识,互相帮衬!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季知薇一脸无辜,弯腰捡起一根枯枝丢进竹篓里,嘴角压着笑。
季知薇正要继续逗她,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隔着树丛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但有一道女声格外耳熟。
两个人同时住了手,对视一眼。
你听见没?陈雪梅压低声音问。
听见了。季知薇也压低了嗓音。
季知薇和陈雪梅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借着半人高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松林边缘的一棵大松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果然是何丽娟。
几个月下地风吹日晒,何丽娟早已不复刚下乡时那副白嫩娇柔模样。
脸颊晒得暗沉,手上布满薄茧,往日那股夺目的姿色褪了大半。
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虽然还在,但少了当初那种新鲜的娇嫩感,多了几分硬撑出来的刻意。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
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起来比村里那些整天在地里摸爬滚打的后生体面不少。
他脸上挂着笑,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时不时伸手比划一下,语气听起来格外热络。
季知薇敏锐地注意到,他那双眼睛里可没什么温情,反而透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嫌弃和不耐烦。
尤其是在何丽娟抬起脸,露出那张被风吹得粗糙了不少的脸时,他眼底的嫌弃更明显了。
“就是他!上次在破屋后面给何丽娟钱票的就是他!”陈雪梅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的抓住季知薇的胳膊。
建明哥,你上回给的钱票我还没用完……这次又给这么多,我……我都不好意思收了……何丽娟低着头,声音软得像柳絮。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没变。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已经接过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年轻男人伸手拍了拍何丽娟的肩膀,何丽娟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姿态亲昵又卑微。
她头微微歪着,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一个人在乡下日子难过之类的话。
试图用柔弱唤起对方的怜惜。
男人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点发僵,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男人的声音听着依然温和,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透着急于脱身的意味。
何丽娟似乎有些不舍,往前追了半步,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既有得到钱票的满足,又有被嫌弃的难堪。
季知薇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的疑惑翻了个个儿:这人明显对何丽娟没那么上心,眼底的不耐烦和嫌弃几乎藏不住,可为什么还给她钱票?图什么?
季知薇和陈雪梅没敢多留,悄悄绕了个弯,装作刚从另一边山上过来的样子。
等那两人分头走远,二人才继续慢悠悠捡柴火,又摘了一小筐野酸枣,看看天色不早,拎着满满当当的竹篓下山回村。
隔日下午,季知薇去找周英学腌酸菜。
东北冬天离不得酸菜,囤上一缸,往后炖粉条、炖大骨头都少不了。
周英家住在村西头第三家,门口那棵大槐树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但树干粗壮,看着就有些年头。
周英正坐在院子里的大木盆旁边洗白菜,见了季知薇便笑着招呼她过来。
来来来,正好我打算腌一缸酸菜,你跟着学,冬天炖肉炖粉条少不了这东西。
季知薇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周英把萝卜、白菜、芥菜疙瘩一样一样码进缸里,撒粗盐、压石头,动作利落又熟练。
腌酸菜啊,关键是盐要匀,水要够,压得瓷实。
好了,这样等二十来天就能吃了。
正忙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推门从隔壁孙会计家走出来,衣着干净体面,正是昨日后山上跟何丽娟纠缠的那一位。
男人步履匆匆,骑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土路朝公社方向去了。
“英婶,方才从会计家骑车走的那个男同志是谁啊?看着不像咱们大队的啊。” 季知薇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发问。
周英撇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像是吐掉什么不好的味道:呸,那是孙富贵的儿子,叫孙建明,在公社农机站当技术员,平日里只有休假的时候才回大队。他家老头子手里管着大队钱粮票证,家里条件在咱们大队算得上拔尖。
难怪何丽娟对他那么黏糊。
在这年头,农机站技术员可是个又体面又安稳的饭碗,比普通知青和村民强了不知多少倍。
季知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帮周英往缸里码菜。
周英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以后看见孙建明,离远点。
季知薇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周英往隔壁院子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又低了几分:孙富贵一家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高傲。仗着自个儿是会计,又有个在农机站当技术员的儿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矮三分。
孙建明那小子,跟他爹一个德性。”
“在公社农机站待了几年,眼界更高了,一般姑娘压根看不上。村里也有人给他说过亲,不是嫌人家家世不够好,就是嫌人家长得不够俊,拖到二十四五了还没结婚。
季知薇心里瞬间就通透了。
看来是最开始孙建明看中何丽娟那副柔弱好看的皮囊,舍得往外掏钱票哄人。
可经过几个月下地劳作,何丽娟皮肤粗糙,往日的娇美褪色,他心底嫌弃厌烦,但又顾及自己体面名声,不好一下子撕破脸。
就是典型的骑驴找马,何丽娟不过是孙建明暂时找不到更好目标时的一个消遣品。
姿色尚在时是宝贝,姿色褪去就成了累赘。
知道了,谢谢英婶提醒。季知薇点点头笑着应下。
从周英家出来,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就听见一阵热闹的动静。
季知薇抬头一看——孙向军蹬着刘支书家那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口骑进来,车后座上坐着刘淑凤。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头发编成两条油亮的辫子,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应该是刚从公社置办回来的结婚用品。
淑凤,你下来走两步呗?孙向军骑到老槐树底下,单脚撑地停了下来,气息有点喘。
我不,你带我回去嘛,我走不动了。刘淑凤稳稳坐在车后座上,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行行行,坐稳了。孙向军笑着蹬起车,把着车扶手的手微微颤抖,载着她往支书家方向去了。
“哟,还真要办酒席?”老槐树下一个婶子手里织着毛衣,目光看向远去的两人。
“那可不,刘支书家虽说不大操大办,但大队熟人、知青点都要请过去吃几顿喜酒。”
村里早就传开了,孙向军和刘淑凤过几天就要正式办酒。
刘支书家这几天人来人往的,杀猪宰鸡的准备席面,李桂兰忙得脚不沾地,连跟季知薇打招呼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真快啊。季知薇感慨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自家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