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季知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就听见村口传来邮递员自行车铃铛的响声,叮铃铃的,清脆得跟报喜似的。
“季知薇!季知薇在吗?有你的信!还有个大包裹!”邮递员的大嗓门穿透了整个大队。
季知薇把手上的湿衣服往竹竿上一搭,快步走出院门。
一出来,果然看见邮递员脚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麻布包裹,捆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戳。
季知薇同志,签个字。邮递员抹了把汗,递过来一张单子。
“同志,麻烦您了。”季知薇签收了单据,双手把包裹扛上肩。
路过知青点院墙外,何丽娟正站在墙根晒野菜干,眼角余光一眼就瞟见那个胀得圆滚滚的包裹。
何丽娟手上的竹筛子顿在半空,目光死死黏在包裹上,心口又泛开一阵熟悉的酸意。
季知薇没回头,但后脑勺都快被那道视线烧出个洞了。
她扛着包裹回到院子,关上院门先拆开信封。
信纸是爸妈还有哥姐轮番写的,絮絮叨叨叮嘱天冷添衣,注意身体,缺钱缺票只管往回写信。
字里行间透着的牵挂,看得季知薇心里一暖。
再拆开包裹,包裹内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厚实的毛线袜、羊绒围巾、崭新的棉袄衬里,都是过冬的硬货。
用油纸包好的奶糖、肉脯、炒瓜子,另外还有一封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钱、十斤全国粮票和五尺布票。
季知薇把钱票收进空间,吃食挑出一部分摆到堂屋桌上,剩下的放进柜子里,过冬的衣物归置进木箱。
心情愉快的拆了一颗糖,真甜。
傍晚,她带着黄豆溜达时,路过李桂兰家门口,就听见隔壁胖婶扯着嗓门跟李桂兰隔着墙头唠嗑:哎,你听说了没?季知青跟那个程知青,处对象呢!
季知薇傻眼了。
“啥玩意儿?”
她竖起耳朵继续听。
真的假的?谁说的?李桂兰的声音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张大妞亲口说的。”
“她昨天爬上屋顶晒菜干,正好看见程知青从季知青院子里出来,俩人一块儿吃饭,程知青还帮她刷碗,你说这不是处对象是什么?
……季知薇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额头。
黄豆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像是在问你咋了。
外面的闲话越传越广,第二天几个相熟的婶子拐弯抹角地来打探了。
季知青!来来来,婶子问你个事儿。季知薇去挑水,碰见周英洗完衣服回来。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跟那个程知青,真处上了?
“婶子,没有的事,上次秋收苞米地我碰到蛇了,是程知青帮了我,我是单纯答谢人情,请他吃顿便饭。”季知薇把水桶丢到井里装满水拉上来。
回去的路上,季知青!哎哟,正想找你呢!王麦苗挎着菜篮子就拉住她胳膊。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程知青……
季知薇一脸无奈,把刚才对周英说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
王麦苗眨了两下眼,将信将疑:就吃饭?
就吃饭。季知薇一脸坦荡。
王麦苗被她逗笑了,摆摆手:得得得,婶子就是问问。不过你也知道,大队上闲话传得快,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季知薇点了点头,担着水桶往回走。
这一天下来,胖婶,周英,王麦苗,李桂兰一众婶子轮番上阵。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款吃瓜表情,问的问题也大同小异。
你跟程知青真的没处对象?
那他咋帮你刷碗呢?
你们是不是瞒着大伙儿呢?
“我看程知青这后生挺不错的……”
季知薇真的心累了。
流言兜兜转转,终究飘进了知青点。
王慧茹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股酸气混着火气直冲头顶。
自打初见,她就看上程砚川,献殷勤送水搭话次次碰壁。
如今居然传出季知薇和他处对象的闲话,嫉妒的火焰烧得她胸口发闷,指尖掐得掌心留下几道深深月牙印。
她不甘心,心底暗自盘算起小主意。
她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程砚川,他正低头喝粥,侧脸线条在灶房昏黄的光线里冷硬分明。
眼皮都没抬一下,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慧茹瞅准机会,起身时突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就朝着程砚川的方向倒了过去。
动作看着像是被桌角绊了一跤,但她倒的方向精准得很,正对着程砚川的胳膊,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
哎呀——
然而,程砚川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连头都没抬,整个人往旁边平移了半步,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王慧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那碗粥也扣了她自己一脸,黏糊糊的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狼狈不堪。
灶房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谢书琴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周秀兰筷子上的咸菜啪嗒掉进了碗里,陈雪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满仓嘴里的窝窝头差点喷出来,被郑小满一巴掌拍在后背上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慧茹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她的胳膊肘磕在泥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比胳膊更疼的是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诧异的,有憋笑的,有同情的,还有看热闹表情。
我、我不小心绊了一下……她挣扎着爬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满仓拉长了语调,被赵国庆一个眼神瞪回去,后半句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程砚川几口吃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慧茹,眉头微皱,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淡漠和不悦。
“王知青,走路小心点。”说完,他端起自己的碗,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灶房。
何丽娟坐在角落里,看着王慧茹的狼狈相,嘴唇悄悄抿住,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王慧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疼又羞,咬着嘴唇,粥也不喝了,低着头快步走出灶房,去收拾弄脏的头发和衣服。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灶房里的气氛诡异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郑小满端着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什么……程知青身手还挺利索的。
这天傍晚,季知薇刚吃完饭,院门就被叩响了。
她拉开门,程砚川站在门外,神色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流言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
季知薇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唉,你是不知道,那些婶子们轮番来问了一圈,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程砚川沉默了两秒:我们去找大队长和支书说清楚。
季知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关好门后,两人一起去了大队部。
赵铁柱正蹲在门口抽烟袋,听完事情始末后,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就这事儿?我当多大事呢。行,你们放心,明早上工的时候我给大伙说清楚。不过你们俩也注意点,这年头风气紧,以后少单独处一块儿,省得有人嚼舌根。
季知薇和程砚川对视一眼,齐声应道: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铁柱分完工又清了清嗓子:大伙听好了!最近村里传了一些闲话,说季知青和程知青处对象的事。我今天在这儿给大家说清楚——
他目光扫了一圈,声音洪亮,人家就是秋收搭把手、还个人情吃顿饭的关系!咱们大队不兴乱传闲话,不论女同志还是男同志,名声都金贵,往后无根无据的闲话少嚼舌头,好好下地挣工分,少琢磨别人家私事。谁再瞎传,我找他谈话!
季知薇站在人群里,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人信了,有人还在将信将疑,但至少没人敢再明面上嚼舌根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程砚川,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