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军这几天过得相当煎熬。
自从他和刘淑凤的事被撞破,大队上的流言和刘支书的警告压的他心里一阵一阵的火。
他对着水缸照了第三回,把那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发紧也舍不得松。
唯一的那件确良衬衫洗得发白,但他昨儿晚上就着灶火熨了三遍,裤线直得能割破手。
鞋面上沾了点泥,他蹲在门槛上用指甲抠了十分钟,直到露出原本的黑色才罢休。
随后,提着在供销社买的一包大前门和一瓶酒往支书家走去。
看了眼手上的东西,他后槽牙咬了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天色刚擦黑,支书家院灯早早点上,煤油灯光昏黄,映得刘永福夫妻脸色沉沉。
孙向军揣着烟酒,刻意放低身段,垂着肩膀一副老实悔过模样,规规矩矩站在堂屋正中。
刘永福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烟袋锅,脸色跟秋后霜打的茄子皮似的,又青又沉。
李桂兰站在旁边,眼眶微红,脸色也不太好,桌子上还放着半瓶农药——这是刘淑凤昨天闹自杀留下的“战绩”,吓得两口子连觉都不敢睡。
刘叔,婶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表个态。孙向军站直了,声音不高不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刘永福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向李桂兰:我对淑凤是真心的,这段时间村里传了不少闲话,我都知道。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淑凤是怎么想的。她为我做了那么多……我都记着,我不会辜负她。
“我知道你们怪我,可我对淑凤真是一片真心啊!她性子软,我疼她还来不及,哪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往后劈柴烧水我全包,家里活我抢着干,绝不让她动一根手指头!”孙向军摆出十足诚恳的模样,对着夫妻俩深深躬了躬身。
刘永福和李桂兰疼女儿疼到心坎里,日夜发愁,终究舍不得硬逼自家姑娘。
孙知青。刘永福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家淑凤性子软,认死理,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跟你婶子拦了这么久,拦不住她,也拦不住你往我们家跑。
孙向军站得更直了,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半寸。
刘永福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放,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要我同意你们的事也行,淑凤性子软,我不能拿她一辈子幸福赌。想跟她在一处,有个硬性条件 —— 你入赘进刘家,日后生养的孩子全部随刘姓,往后长久住在我们眼皮底下,一举一动我们都能看住,免得你生出别的心思。”
堂屋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孙向军耳边嗡嗡响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入赘、孩子跟女方姓、住支书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村里人会怎么看他,老家的亲戚会怎么说,他自己心里那口气要咽到什么时候。
但转念又想,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每年就那么几个,公社、大队、知青点层层推荐,没有支书点头,他连门槛都摸不着。
入赘不过是一个名头,先把名额拿到手,等进了大学,谁还管他是入赘还是出嫁?
我答应,我对淑凤是真心,入赘不入赘的,我不在乎。孙向军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踏实了几分。
刘淑凤从里屋门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孙向军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合适的弧度,心里想的却是——反正也就这几年。
送走孙向军,院门一关,孙向军脸上温和诚恳的假面瞬间撕碎,斯文模样荡然无存,嘴角挂着几分不屑冷笑。
忍一忍,只要哄好了他们一家子,等工农兵名额到手,天高皇帝远,到时候谁还困在这穷山沟里守着刘淑凤?
到时候再找一个城里体面姑娘,日子才算真正出头。
眼下委屈几年,换往后几十年坦途,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第二天下地的时候,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一级吃瓜人刘枣花又冲锋在吃瓜的前线:听说了没?孙知青要入赘支书家了!
入赘?真的假的?另一婶子瞪大了不大的双眼。
“那孙知青能答应?”王麦苗语气里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千真万确,昨天亲口答应的!刘支书说了,以后孩子跟刘姓!
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季知薇蹲在地头喝水,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
入赘虽然在村里落人口实,但对他这种人来说,面子哪有回城重要?
知青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中午知青点灶房的午饭吃的比以往还沉闷。
一众老知青各怀心思,五味杂陈。
老知青们下乡年头久,摸透工农兵名额有多难得,一边瞧不上孙向军拿姑娘当垫脚石、投机钻营的做派,一边又藏着满心焦虑。
赵国庆蹲在门槛上,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动,他在乡下待了五年了。
王慧茹坐在灶台边上,心里酸溜溜的:孙向军来咱们知青点才多久?三年都不到,凭什么他就能拿到推荐名额?
刘晓红低声接了一句:他不是还没拿到吗……
入赘都答应了,你觉得还远吗?咱们在这儿干了几年了?我的工分比他少?凭什么?王慧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声音带上了几分火气。
周秀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名额就那么几个,心思活络的人早盯上门路,咱们只会埋头干活,真轮到上头选拔,多半轮不上。”
张桂英埋头喝粥没说话,但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李满仓难得没嬉皮笑脸。
郑小满和李雪梅在院子里对视了一眼,他们是新来的,工农兵名额离他还远,但老知青们脸上那股前路无望的阴云,压得他们也不怎么想说话。
下午收工的时候,季知薇去找赵铁柱请了明天一天假,秋收前的活不算紧,赵铁柱翻了翻工分本子,摆摆手批了。
明天办两件事:一是把这些日子捡的山货打包寄回家,二是去黑市看看。
第二天,季知薇吃过早饭,她再次检查了昨晚理好的山货,确认没有问题后留拎着布袋出门了。
“季知青,去公社啊?”张婶子正在喂鸡,头一撇就看到了季知薇。
“对,捡了点山货,寄回家里尝尝鲜。”
“你这闺女真是孝顺,你爹妈有福哦。”张婶子笑眯眯地点头。
季知薇走到村口,看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土路,叹了一口气,腿着去吧,今天可没有牛车。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公社邮局。
季知薇把布袋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称重、贴邮票、填单子,一套流程已经轻车熟路。
出了邮局,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闪身进了空间。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装备”:一件洗得褪色、袖口磨毛的补丁灰布斜襟老妇人褂子,一条肥大的黑裤子,一块暗沉的深蓝色粗布头巾。
三两下换好衣服,把头发塞进头巾里,然后拿出化妆品。
她要开始使出四大邪术之一——化妆术。
脖子,手部这些露出来的部位也没忘记伪装。
没多久,清秀知青模样彻底隐去,一个瘦巴巴的、灰头土脸,腰微微佝着,走路时腿脚有些不利索的乡下老太太出现了。
别说熟人了,她自己多看两眼都觉得陌生。
“啧,这伪装,奥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