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季知薇把大包裹从车上拎下来,陈雪梅想搭把手,她摆摆手自己扛进了屋。
看到她轻轻松松扛起那么大一个包裹,陈雪梅在身后目瞪口呆。
她力气好大呀!
何丽娟跟在后面进了门,目光黏在包裹上像沾了胶水,脚步却放慢了半拍,假装在整理自己那个瘪瘪的布包,耳朵却竖得老高。
季知薇没理她,解开系绳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季母寄来的八斤重的厚棉被,两件厚毛衣、一双棉鞋,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她一样一样码进柜子里,动作不急不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既不遮遮掩掩,也不刻意展示。
何丽娟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开口:这包裹看着不小,就这点东西?
我妈还给我塞了一句话,说让我离爱打听的人远一点。”季知薇头也不抬。
陈雪梅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笑出声。
何丽娟被噎得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把季知薇又恨上了一层。
当晚在灶房,她“不小心”打翻了季知薇放在窗台的一小块肥皂,被发现后也只是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地说:“哎呀,对不起,我手滑了……”
季知薇扫了一眼那快被泥水泡发的肥皂,笑了笑:“没事,反正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像某些人的良心,滑掉了可就捡不回来了。”
说完端着搪瓷盆去盛粥,留何丽娟在原地脸色一阵青白。
晚上躺在炕上,季知薇听着周围的呼噜声磨牙声翻来覆去,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想了三遍:搬出去。
明天必须找刘老太太谈租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周秀兰的声音就在屋子里炸开了。
“都起来!头天出工别迟到,吃完早饭去村口集合!”
屋里顿时一片哼哼唧唧的哀嚎。
何丽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囔着 “天还没亮呢”;陈雪梅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季知薇倒是利落,三两下穿好前晚翻出来的粗布旧褂、补丁长裤,蹬上一双半新的解放鞋,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盘在脑后,干活利落还不兜灰。
一个灰扑扑、利利索索的农村干活姑娘,跟昨天那个穿着布拉吉在公社逛街的知青判若两人。
陈雪梅还在磨蹭,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终于放弃了编辫子,把头发扎了个马尾辫,又戴了一顶草帽。
何丽娟倒是穿得齐整,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塑料发卡,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看着像是要去照相而不是下地干活。
早饭吃得快,玉米糊糊配咸菜,大家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喝完,碗一撂就去集合了。
众人扛着锄头往村头走,晨光刚漫过田埂,空气里满是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六点,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新知青们排成一溜站在边上,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旁边,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在挑瓜。
“可别再把新知青分给我了,太遭罪了。”一个胖胖的婶子看着一群新知青苦大仇深的。
旁边那个穿碎花褂子的,长得妖妖娆娆的,啧啧,怕是锄头都扛不起来吧。另一个婶子打量了一下何丽娟,嘴一撇,眼里的嫌弃不言而喻。
“瞅着细皮嫩肉的,能干啥活?别把苞米给我拔了就谢天谢地了。”
那个穿蓝布裤子的姑娘倒还行,看着不娇气。
“我赌三天,三天就得哭着喊着回城。”一群大小伙子笑嘻嘻的打赌。
你们别瞎说,人家城里来的,刚开始不适应也正常……另一个小伙子脸微微发红,眼睛在几个女知青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移开。
大柱,你咋脸红了?旁边的人嘿嘿笑起来。
那个叫大柱的小伙子耳朵根都红了。
季知薇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何丽娟站在人群里,手捋了捋辫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赵铁柱见人到齐,他磕了磕烟灰站起身:“今天活不重 —— 南坡苞米地除草间苗,干多干少工分说话,别耍滑头,新知青分散到各小队,跟着村民好好学!”
周英、王麦苗、刘枣花、张大妞——你们各带一个!剩下的跟着周秀兰和赵国庆。
几句话分配完,新知青就拆成了几拨,跟着各个小队。
季知薇听见两个字,脚步主动往前挪了挪。
周英婶子果然朝她招了招手:季知青,你跟我。
季知薇提着锄头走过去,周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鞋子还行,袖子挽得也利索。走吧,南坡那片苞米地,今儿个得把草锄完。
其他知青各跟着各的婶子走了。
陈雪梅被分给刘枣花,看她细皮嫩肉的样子眉头皱了皱,陈雪梅攥着锄头跟上去,像只被大鹅追着走的小鸡。
何丽娟被分给王麦苗,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干活利索脾气直,领着何丽娟走出去三步就停下来:你站直了,锄头不是这么扛的。
何丽娟的眼眶立刻红了。
季知薇没顾上看戏,跟着周英往南坡走。
南坡的苞米地一眼望不到头,苞米秆已经长到齐腰高,杂草从根部长出来,跟苞米抢水抢肥。
周英蹲下来示范了一下除草的要领:头一天干活别逞强,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除草简单,看准了苗,锄头斜着落,贴着土皮刮,别往深了刨。苞米根浅,伤了根就不结棒子了。
她又比划了一下手的位置,右手握前头,左手握后头,省力。
“知道了英婶子,我慢慢来。” 季知薇笑着应。
季知薇学着锄了一垄。
她空间里种过白菜和番茄,锄头用过几回,虽然不算熟练,但至少知道怎么握才不磨手。
周英看了一会儿,没挑什么毛病,说了句就干自己的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苞米地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叶子垂下来遮出一片狭长的阴凉。
季知薇干一垄歇一歇,喝口添了灵泉的水,再干一垄。
她的进度卡在不比别人慢太多、也不算拼命三郎的位置上——正好不显眼也不拖后腿。
旁边几个婶子时不时偷偷看她,原以为这个新知青肯定笨手笨脚干不了,见她虽然慢,但每一下都准,草锄得干净,也没糟蹋多少苗,都暗暗点头。
这边气氛正好,西坡那边突然传来赵铁柱的吼声。
“钱志明!你给我出来!”
钱志明干了没半个小时就溜到田埂后头的大树底下,谎称肚子疼,一歇就是快一个小时,靠着树干都快睡着了。
“钱志明!你搁这儿孵蛋呢!” 赵铁柱嗓门跟打雷似的,吓得钱志明一激灵,差点坐地上。
“大队长,我肚子疼……”
“肚子疼?我看你睡得挺香啊!” 赵铁柱黑着脸。
“头天出工就偷懒耍滑,今天工分扣一半!再让我撞见一次,直接记过,工分全扣!”
周围干活的村民全看了过来,窃笑声此起彼伏。
钱志明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抓起锄头灰溜溜地回了地里,就是脸臭得能滴出水。
季知薇收回目光,心里暗笑:这位大少爷,以后有的是罪受。
她这边悠哉悠哉地摸鱼,何丽娟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丽娟锄了没半垄地就累得不行,扶着锄头喘气,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掉眼泪。
大柱从旁边过,见她这副模样,立马就心软了。
“何知青,累了吧?你歇会儿,我帮你锄。”
何丽娟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柔柔地说了句:“这…… 这怎么好意思啊,太谢谢你了。”
她声音软乎乎的,大柱骨头都快酥了,抡起锄头就帮她干了起来,比干自己家的活还卖力。
不远处王慧茹看见了,撇着嘴跟刘晓红嘀咕:“瞧见没,人家这才叫本事,动动嘴皮子就有人帮着干活。咱们啊,就是劳碌命。”
刘晓红小声说:“人家长得好看嘛……”
“好看能当饭吃?” 王慧茹嗤了一声,“干活不行,就会勾引人。”
话虽说得酸,眼神里却藏着点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