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川帮季知薇把东西拎到青砖小院,正要转身回去,季知薇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从棉袄内侧掏出那个细长的纸盒,递到他面前,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这个给你,今天正好看见了,觉得挺适合你。
程砚川微微一愣,伸手接过纸盒,指尖碰了碰盒面,然后缓缓掀开盒盖。
里面卧着一支金星牌依金笔,笔身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笔帽上的铭文清晰利落。
他捏着笔身看了两秒,指腹轻轻摩挲过笔杆的光面,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这支笔,你挑了很久?
也不算久,就是一眼看中了。季知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你要是不喜欢,那就……
喜欢。
程砚川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笃定。
他把钢笔小心地放回纸盒里,合上盖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里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不少,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平日里那张冷峻疏淡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似的。
我正好缺一支笔,你送得正是时候。
平日里冷静克制的人,此刻藏不住发自内心的愉悦,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
季知薇被他看得耳朵更红了,心跳扑通扑通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东西送到了,你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程砚川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盒,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季知薇靠在门框上冲他挥了挥手,他才终于把步子迈稳了,往自己那间土坯房走去。
一路上,他低着头看了手里的纸盒好几回,指腹在盒面上反复摩挲,嘴角那个弧度一点没往下落。
半路上碰见了刚从知青点出来的李满仓。
李满仓拎着一捆干柴,老远就看见程砚川迎面走来,正要打招呼,忽然愣了一拍。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程砚川那张平日里冷得能冻死人的脸,此刻竟然带着笑意,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像是换了个画风。
程……程知青?李满仓有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程砚川抬眼看了他一下,脚步没停,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李满仓好奇心顿时被钩了起来,凑近两步:程知青,你咋了?捡着钱了?
没有。程砚川终于应了一声,但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东西。
李满仓眼尖,一下就看见他手里那个细长的纸盒了:哟,这是啥好东西?你买钢笔了?
程砚川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拍,然后抬起手里的纸盒,慢悠悠地、极其矜持地说了一句:别人送的。
他说别人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李满仓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追问:谁送的啊?
程砚川嘴角又往上翘了翘,却没回答,只轻轻了一声,抬脚走了。
那背影落在暮色里,脊背挺得比平时还要直几分,手里攥着那个纸盒,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李满仓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愣了足足三秒。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天还没亮透,大队里就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冒出青白色的炊烟,空气里飘着糯米、豆沙和热油的香气。
这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也是北方最讲究的小年。
大队的婶子们从几天前就开始张罗了,蒸粘豆包、炸油果子、做糖瓜,忙得不亦乐乎。
婶子大娘们不爱关起门自家闷头忙活,喜欢凑到一处,你家借蒸笼,我家拿豆油,互帮互助,灶火齐齐烧起来,满村子都飘着甜丝丝的米面香气。
季知薇锁上院门,揣上备好的黄米、红豆馅,去了刘枣花家。
谢书琴也正好过来,她手脚利落,做事沉稳,很快就和一众婶子熟络起来。
周英、王麦苗、胖婶、张大妞,几个婶子围在灶房里外,有的和面,有的调馅,有的烧火,忙得脚不沾地。
“来啦!正好正好,赶紧的,面都醒好了!”刘枣花看见她们,立刻招呼过来。
“婶子,我们来帮忙!”季知薇和谢书琴挽起袖子,加入了这场“年味大战”。
蒸粘豆包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
大黄米面得提前泡好、磨碎、发酵,和面的时候要掌握好水温,太烫了面会死,太凉了发不起来。
馅料是红芸豆沙,加红糖拌匀,甜得恰到好处。
“粘豆包要多放红豆,捏的时候口子一定要捏严实,不然蒸完全要漏馅!” 胖婶手上动作飞快,指尖翻飞,一个个圆滚滚的豆包就在掌心成型。
季知薇学着胖婶的样子,揪一小块面团,在手心里按扁,放上豆沙馅,然后像包包子一样收口,再放到铺了苞米叶的蒸屉上。
“哎哟,季知青,你这捏的啥?跟个歪瓜裂枣似的。”王麦苗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季知薇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形状不规则的粘豆包,也乐了:“第一次嘛,能包住馅就算成功!”
第二个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圆溜。
第三个终于有了些模样,刘枣花凑近看了看,勉强点了点头:还行,再练练。
谢书琴学得倒快,没一会儿就包出了像模像样的圆滚滚的粘豆包,引得婶子们一阵夸赞。
“谢知青手巧,这包得比我们家那几个丫头都强!”胖婶乐呵呵地说。
炸油果子更热闹。
一口大铁锅支在院子里,里面倒满了豆油,烧得滚开。
面糊是用白面和鸡蛋调的,稀稠刚好,舀一勺顺着漏勺漏下去,进到油锅里,“滋啦”一声,瞬间膨胀成金黄色的花朵。
“快快快,翻面!别炸糊了!”周英拿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飞,动作麻利得很。
季知薇也试着炸了两个,虽然形状有点歪,但捞出来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油香,好吃极了。
蒸汽顺着蒸笼缝隙呼呼往外冒,白茫茫的雾气氤氲满屋子,混着炸果子的甜香,暖意融融。
忙到大半下午,蒸笼起锅,一笼笼金灿灿、白胖胖的粘豆包出锅,油果子捞出来沥干油,码在大簸箕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各家分好自家的那份,说说笑笑各自归家。
小年的夜晚很快降临。
知青点早就约好了,小年大家凑在一块儿吃顿团圆饭。
季知薇回了自己小院,从空间悄悄取了一份红烧肉,又拌了一大盘爽口的凉拌萝卜丝。
谢书琴回去,炖了一锅萝卜豆腐汤。
程砚川则处理好半只野兔,红烧野兔块,色泽红亮诱人。
三个人拎着菜,一前一后往知青点走去。
今晚的知青点,和往日清汤寡水的晚饭截然不同。
知青点的灶房里,早就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张桂英和周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李满仓和赵国庆在劈柴烧火,陈雪梅和孟明辉在洗菜切菜,连平时不怎么干活的钱志明也主动帮忙端盘子。
灶房的长条桌上,难得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红烧肉、红烧兔子、酸菜炖粉条、腊肉炒豆干、炸油果子、腌萝卜、萝卜豆腐汤、蛋花汤……
赵国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桌子菜,难得感慨了一句:咱们知青点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可不嘛!这是真的要过年了。”李满仓搓着筷子,眼睛已经盯着那盆红烧肉不放了。
来来来,都坐下!赵国庆招呼大家落座。
王慧茹看见季知薇和程砚川一同走进来,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指尖微微攥紧衣角。
何丽娟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也悄悄垂了垂眼皮。
不过此刻,满屋子知青说说笑笑,人声喧闹,谁也没有揪着过去的旧事不放。
过去那些磕磕绊绊、勾心斗角,在小年的烟火面前,仿佛淡了许多。
赵国庆拿起粗瓷大碗,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温热的粗酿土酒。
这酒还是他珍藏许久的,今天难得贡献了出来。
“来,大家举杯,祝咱们明年是个好年!”赵国庆端起碗,里面是兑了糖水的热水。
“祝明年是个好年!”众人齐声应和,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知薇咬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肉质软烂,好吃。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程砚川,他正低头吃饭,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过,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又很快移开。
饭桌上,大家聊着明年的打算,有的说想多挣点工分,有的说想学门手艺。
“我希望明年能回城看看。”陈雪梅小声说了一句,孟明辉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希望能多攒点钱,买辆自行车。”郑小满憨憨地笑了。
“我希望……”谢书琴顿了顿,笑了笑,“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日子越过越好。”
“说得好!”李满仓拍了下桌子,“来,为咱们的希望干杯!”
众人又碰了一回碗,笑声在堂屋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