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季知薇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谁家开门炮仗炸得震天响。
紧接着是孩子们的欢呼声:“发压岁钱喽!吃糖果喽!”
季知薇伸了个懒腰,从炕上爬起来。
天光大亮之后,一群半大的孩童就成了大队最热闹的风景线。
一个个穿着洗得干净的旧棉袄,头上戴着旧绒线帽,呼朋引伴,三五成群,挨家挨户串门讨糖吃,叽叽喳喳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传遍大街小巷。
“拜年咯!新年好!”
昨天晚上她就准备好了拜年的“弹药”:一斤大白兔奶糖、两斤水果糖、还有一包瓜子花生,全装在几个布兜里,整整齐齐码在柜子上。
“咚咚咚 ……” 敲门声很快响起来。
院门一拉开,门外站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才四五岁,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布袋或手绢,眼巴巴地看着她。
领头的狗剩嗓门最亮:“季知青,新年好!我们来拜年啦!” 小孩们的眼睛亮晶晶直瞅着桌上的糖袋子。
“新年好,快进来,外面风大。” 季知薇笑着把孩子们让进院子,伸手抓出一把糖果,挨个分到小巴掌里。
大白兔奶糖一露出来,几个小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年头奶糖金贵,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几颗。
小孩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往自己的布袋和手绢里装糖,狗剩塞了一颗大白兔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季知青!” 孩子们攥着糖,欢天喜地地道谢,又一窝蜂似的奔向下一户人家。
一波刚走,又来一波,来来往往好几拨。
有的小孩腼腆,接过糖就腼腆地跑开;也有胆子大的,还会奶声奶气多说几句吉祥话,逗得季知薇忍俊不禁。
忙完这一波讨糖的小家伙,外面传来脚步声,谢书琴和陈雪梅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
两人都换上干干净净的过年衣裳,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知薇!走了走了!拜年去!” 陈雪梅脸上带着笑意,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来了。” 季知薇把剩下的糖果收进柜子,锁好院门。
向阳湾的拜年,讲究邻里人情往来。
她们几个知青在大队待了这么久,平日里跟周英、刘枣花、胖婶、李桂兰这一众婶子相处和睦,逢年过节少不得上门走动。
三人手里都拎着小小的拜年伴手礼,大多是一些自己熬的果酱、桃酥,礼轻情意重,乡下拜年不讲究多么贵重,有心就足够。
几个人先去了周英家。
周英正在堂屋支着桌子切冻梨,看见他们进门,连声招呼:哎呀来了来了!快进屋坐!
婶子过年好!季知薇把带来的果酱搁在桌上,周英嗔了一句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但脸上的笑纹堆得比平时深了三道,转身就从屋里端出一大盘瓜子花生和冻柿子。
几个人坐了一会,又往李桂兰家走。
她家院子里热热闹闹,家里小辈齐聚一堂。
李桂兰看见她们上门,笑得眉眼都舒展开,连忙往屋里招呼,抓出瓜子花生往她们兜里塞,絮絮叨叨问着平日里的吃住,叮嘱天冷多穿衣裳。
季知薇连连应好。
今天难得还看到了孙向军和刘淑凤,孙向军相比在知青点胖了不少,刘淑凤面色红润,也圆润了几分。
中午别走了,在我家吃!
不了婶子,还要去枣花婶子家转一圈呢。
从李桂兰家出来,几个人接着又去了刘枣花、张秀莲、王麦苗几家。
正准备去胖婶家 ,半路就遇到了她和张大妞。
两个婶子挎着竹篮,篮子里装满了自家炸的油果子、麻叶和炒瓜子,见人就塞一把。
来尝尝我新炸的麻叶!胖婶一把拉住季知薇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她们三人手里塞了一大把金黄油亮的炸麻叶。
今年油放得多,脆着呢!
陈雪梅咬了一口,咔嚓咔嚓响,满嘴油香,连连点头:婶子你这手艺绝了!
“好吃!”谢书琴眼睛亮了。
那可不!胖婶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一路走一路吃,从村东走到村西,家家户户都敞着门,见人就招呼进屋坐会儿。
每到一户,婶子们都格外热情,拉着凳子让她们烤火,端出炒瓜子、冻梨招待。
唠唠去年地里收成,聊聊过年的吃食,偶尔也会打趣几句知青们的个人私事,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
一路拜年走下来,兜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花生瓜子揣得鼓鼓囊囊。
几家串门结束,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淡淡的阳光洒下来,把地上残雪照得闪闪发亮
三人辞别婶子,慢悠悠沿着小路往青砖小院方向折返。
路边不少村民互相拜年问好,孩童追逐嬉闹,处处都是新年该有的热闹喜乐。
转过一道土坯房墙角,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小路靠近河边的位置,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蹲在河岸边。
和周遭过年的喜庆格格不入,女孩身形干瘦,瘦得像一截被霜打过的豆芽菜。
个子小小的,身上只套着一件薄得透光的旧夹袄,外面没有厚棉袄挡风,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手上密密麻麻布满紫红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蜡黄,眼窝微微凹陷,眼神呆呆木木,脸上看不到半分过年该有的欢喜,仿佛周遭的热闹都和她毫无干系。
身前搁着一只硕大的木洗衣盆,盆里堆得满满当当一大堆脏衣裳,几乎快赶上半个她的身高。
眼下河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只在靠岸边的地方破开一小片冰窟窿,冰冷的河水冒着丝丝寒气。
她就是要在这冰窟窿旁边,把这一大盆衣服洗干净。
北风呼呼刮过,吹起女孩单薄的衣襟,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却没有半分要躲避严寒的意思,木然伸出冻得红肿的手,探进冰冷水里,准备搓洗衣服。
季知薇、谢书琴、陈雪梅三个人脚步齐齐顿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耳边孩童嬉闹的笑声还从远处飘过来,红彤彤的鞭炮碎纸散落在路上,可眼前这一幕,却沉重得堵得人胸口发闷。
明明是普天同庆的大年初一,人人都在走家串户讨吉利,可这个小姑娘,却好像被隔绝在了这份热闹之外。
一身单衣,满手冻疮,面对刺骨的冰河,眼神麻木,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命运。
“那个……” 陈雪梅犹豫了片刻,小声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贸然上前去劝,人家家里的家务事,外人很难插手,搞不好反倒会给这个女孩招来家里长辈的打骂。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只是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目光淡淡扫了她们三人一眼。
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涩,很快又转回头,垂下脑袋,指尖伸进冰水里,抓起一件衣裳,费力地揉搓起来。
冰水浸透她的手背,原本紫红色的冻疮被冷水一激,她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打了个寒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季知薇一路往青砖小院走,方才拜年时的那份轻松欢快,已经消散大半。
她关好院门,把寒风隔绝在外。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噼啪作响,暖意缓缓散开。
季知薇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搪瓷杯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陈雪梅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回头找婶子们问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