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哨声还没响,男知青屋里就已经有动静了。
陈阳趴在炕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大腿上和屁股上那道棍伤,火辣辣地抽着,连翻身都得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挪。
他勉强撑起身子,摸到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一下,差点把镜子摔了。
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皮结了一层黑紫色的痂,半边脸青中带紫,活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胳膊上更惨,袖子一撸,淤青一块叠着一块,新旧交错,密密麻麻,跟盖了戳似的。
“这他妈……”陈阳把袖子放下来,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疼得龇牙。
早饭他吃得格外安静,端着搪瓷碗蹲在灶房角落里,低着头扒糊糊,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可越是这样,越招人看。
魏华英端着一碗糊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知青,你这脸……咋回事?”
昨晚陈阳回来时候就缩进了屋里,女知青们没看到他的样子,今天一大早看到陈阳的惨状,个个目瞪口呆,但是内心又暗爽。
陈阳筷子一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昨天上山没看清路,从坡上滚下来了。”
“滚下来能滚成这样?”魏华英偏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那坡陡,碎石多,撞的。”陈阳面不改色。
旁边的郑小满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满仓,压低嗓门:“你信不?”
“信个鬼,那脸上分明是拳头印。”
陈阳端着碗蹲到墙角去吃了,背对着所有人,后背上那些被拳头砸出来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到了地里,陈阳扛着锄头刚走到田埂上,迎面就撞上刘枣花。
她手里攥着一把刚薅的草,目光落在他脸上,手停在半空,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陈知青!你这脸咋了?!”
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周围几垄地里的人齐刷刷抬了头。
“摔的。”陈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摔的?”
刘枣花凑近了一步,探着头看,“哎哟喂,这摔得可不轻啊!你瞅瞅这眼眶子,都快赶上核桃了!”
陈阳脚步加快了几分,想赶紧走开。
张大妞已经从隔壁垄沟里直起腰,眯着眼瞅了过来:“啧啧啧,陈知青,你这是摔的还是被人揍的?摔的可摔不出这种花样来,你看那胳膊上的青印子,一块一块的,跟用手掐的似的!”
“就是摔的!”陈阳嗓门拔高了半度,脸涨得通红,青紫的伤在涨红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行行行,摔的摔的。”刘枣花嘴上应着,但那表情分明一个字都不信。
不到一个上午,陈阳被揍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向阳湾。
“听说了没?那个陈知青,昨天被人揍了一顿!”
“真假的?谁揍的?”
“不知道啊!他非说是自己摔的,可那脸上的伤一看就是被打的,嘴角都破了,眼眶都青了,哪个坡能摔出这种伤?”
田间地头,聊得热火朝天。
临近中午,季知薇扛着锄头从陈阳干活那块地路过。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哎呀,陈知青,你这脸怎么了?”
陈阳攥着锄柄的手猛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季知薇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心虚、一丝得意、一丝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季知薇那双杏眼清亮亮的,表情又真诚又无辜,好像真的只是路过时随口问了一句。
“不小心摔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季知薇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且十分不走心的关切,“那你可得注意点,这摔得可不轻啊。下次走路小心些,万一又摔了,说不定比这次还严重呢……”
她说“下次”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陈阳才能捕捉到的笑意。
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
陈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是她!真的是她!
他听懂了。
这就是季知薇干的!就是她!可他不能说!他说出去谁信?一个女人把他一个大男人揍成这样?那他陈阳成什么了?全大队的笑柄!丢人丢到姥姥家!
季知薇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恨又憋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扛着锄头继续走了。
陈阳站在原地,攥着锄头柄,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满腔的愤怒和屈辱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能狠狠一锄头刨进土里,把那块无辜的泥土当成了季知薇的脸。
下工的时候,季知薇走到岔路口,陈雪梅和谢书琴已经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等着了。
三个人一碰头,先递了个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偏头往陈阳那边瞅了一眼。
陈阳正扛着锄头往知青点走,步子一瘸一拐的,左眼眶的淤青在夕阳下泛着紫黑色的光,嘴角的痂被汗水泡得发白,整张脸像个调色盘。
三个人同时别过头去,肩膀开始抖。
“噗——”陈雪梅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蹲了下去,笑得浑身发抖。
谢书琴比她强点,拿手背堵着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呜呜”声。
季知薇最淡定,嘴角翘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看庄稼,但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三个人凑在一起,跟三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偏偏谁都不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程砚川和孟明辉从后面走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三只抖肩膀的狐狸,脚步一顿,两眼对视了一眼,眼里各自带着疑问。
程砚川目光在她们三个脸上 扫了一圈,又往陈阳那瘸拐的背影上扫了一眼,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季知薇旁边。
“走了。”他语气平平的,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季知薇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以为他没发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嗯,走吧。”
一群人在岔路口分开,季知薇和程砚川拐上了回青砖小院的那条土路。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程砚川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
“陈阳那事儿,是你们三个干的?”他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淡。
“你知道啦?”季知薇没有隐瞒。
程砚川轻声叹了口气,他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季知薇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下次有这种事,告诉我,我来做。”
季知薇眨了眨眼。
“揍人这种事,我比较擅长。”
“你们三个女同志,万一他反抗了,万一他手里有家伙,万一伤到你自己——得不偿失。”
季知薇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啦好啦,我保证下次一定告诉你。不过陈阳那个小弱鸡,揍他跟揍小鸡仔似的,轻轻松松。”
程砚川看着她那副我保证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板着脸了。”季知薇拽了拽他的袖子,仰头看他,“中午留下吃饭吧,我炖排骨。”
程砚川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大队部那边,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孙向军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李桂兰做的午饭,沿着村道往大队部走。
刘淑凤怀孕之后身子重,李桂兰忙着照顾她,今天中午腾不开手,就让孙向军替她给刘永福送饭。
走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刘永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于公,孙向军来大队虽然三年多了,但贡献有限,优秀劳动分子都够不上,工农兵名额是给踏实肯干、群众基础好的人,他不够格。于私……他当初入赘打的什么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淑凤现在怀着孩子,他要是拿了名额走了,还能回来?”
刘永福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个名额,不能给他。”
孙向军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眼底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攥着竹篮提手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向军拎着饭盒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站在门板后面,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变了好几个来回——震惊、愤怒、难堪、阴沉,最后全部压下去,化成一种极其克制的平静。
他早就该想到的。
刘永福这只老狐狸,从来没真正信任过他。
什么于公于私,说到底就是不放心他,就是要把拴在刘家、拴在这个穷山沟里,给他闺女当一辈子的牛马。
孙向军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退到院墙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土坯墙,仰头看了几秒天。
日头亮晃晃的,照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把胸口那团翻涌的怒火压到最深处,直到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才提着饭盒重新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大队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爹,我给你送饭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刘永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放桌上吧。”
“好嘞。”
出了大队部的门,他的脚步依旧不急不慢,表情依旧平静。
但背对着那扇门的方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底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