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下工哨响完,村民们都在家吃午饭休息,大队部那根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就“滋啦”响了两声,震得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赵铁柱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和冷硬:“全大队注意!全大队注意!下面播报一则通报——”
“现通报批评新知青林秀秀,自下地劳动以来态度恶劣,逃避劳动,消极怠工,顶撞小组长,昨日更是未经允许擅自脱离劳动岗位,情节严重,影响极坏!”
“经大队研究决定,扣除林秀秀当日全部工分,记过一次,全大队通报批评!望全体知青和村民引以为戒,端正劳动态度!再有下次,直接上报公社处理!”
一连播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知青点灶房里正吃午饭的一群人齐齐僵住了,第二遍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同一个方向瞟。
林秀秀端着搪瓷碗坐在门槛上,第一遍喇叭响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遍播到一半,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紧接着又“轰”地烧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根。
第三遍喇叭声落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头枯草的窸窣声。
林秀秀攥着筷子的手不停地抖,碗里的玉米糊糊晃出来一圈,烫了手她也浑然不觉。
“看什么看!”她猛地站起来,搪瓷碗“哐当”一声砸在门槛上,糊糊溅了一地。
她红着眼眶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然后一扭头冲进了女知青屋,“砰”地把门摔上了。
灶房里沉默了片刻。
李满仓端着碗,嘴里还含着半口窝窝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完了,咱们知青点这回在全大队面前露了个大脸。”
周秀兰从头到尾没吭声,但她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带队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被大队喇叭通报批评的知青,这个脸,丢得结结实实。
知青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林秀秀一个人作死,把整个知青点的名声都带累了。
季知薇舒舒服服的在堂屋里吃着凉皮,桌上放着一个小风扇,听到通报嘴角压都压不住,心里给大队长点了一个赞。
她还以为大队长只是扣林秀秀工分呢,没想到还被记过了,看来林秀秀是真的把大队长惹毛了。
下午上工,林秀秀还是来了。
但她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缩在队伍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
赵铁柱是真来真的,记过进了档案,回城、招工、推荐上学,这些事上只要有人翻出这一条,她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污点。
村民们看到林秀秀,眼神都变了。
“记过?哎哟喂,咱大队接收知青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被通报记过的!”
“这林秀秀可真行啊,来几天啊就闹这么大动静,赵铁柱这是动真格的了。”
“活该!谁让她作,这下好了,把自己作进去了。”
李婆子不愿意带她,今天被分到了村西头的棉花地,没跟她一组,换了个闷葫芦的赵大叔。
赵大叔是个哑巴似的老实人,不爱骂人也不爱管人,林秀秀干多干少他都不怎么吭声,但记分员在地头盯着,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做不得假。
但她那双手,前一天的血泡还没好利索,裹着布条又被锄柄磨得生疼,一天下来,工分本上记的还不到三工分。
连何丽娟刚下乡时都不如。
她的小皮鞋早就彻底报废了,鞋面裂了道口子,鞋底也脱了胶,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像趿拉着一双半截拖鞋。
碎花裙子的裙摆上糊满了洗不掉的泥印和草汁,有一处还被苞米叶划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里。
她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再也没了刚下乡时那副“鹤立鸡群”的劲儿。
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日。
一大早,知青点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新知青们早就盼着这一天,洗漱的洗漱,换衣服的换衣服,准备去公社逛逛。
林秀秀翻遍了箱子,最后只能穿着魏华英借她的那件旧褂子,脚上踩着那双补丁布鞋,混在人群里,蔫头耷脑的。
徐卫国去找了程砚川,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砚川!你去不去公社?”
“去,有点事要办。”他应了一声,然后拐进了通向青砖小院的那条土路。
徐卫国跟在他后面,边走边问:“季知青去不去?她要是去,咱们一块儿。”
程砚川推开青砖小院的门,季知薇正蹲在院子里给鸡喂食,黄豆绕着她脚边转圈。
“去公社?”程砚川问。
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糠,歪头想了想:“不去了,最近啥也不缺,我懒得动。你要用车的话,车在柴房里,钥匙在门框上挂着。”
程砚川点了下头,自己去柴房推了自行车出来。
徐卫国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冲季知薇咧嘴一笑:“季知青,真不去?那边供销社新进了花布,可好看了。”
“好看也不去,太热了不想动。”季知薇摆了摆手。
程砚川推着车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这个行。”季知薇冲他弯了弯眉眼。
徐卫国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等程砚川推车出了院子,他凑过去压低嗓门:“砚川,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程砚川面不改色地跨上车座:“上来吧。”
“得嘞!”徐卫国利落地跳上后座,长腿蜷着,两只手搭在车座边缘。
送走程砚川和徐卫国后,她从空间里摸出来的瓜子花生摆上桌,又切了一盘西瓜。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知薇!开门!”是陈雪梅的声音。
季知薇拉开门,就看见陈雪梅和谢书琴一前一后站在门外,陈雪梅手里拎着一包鸡蛋糕,谢书琴胳膊上挎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哟,你俩来得正好,我刚切了西瓜。”
陈雪梅眼睛一亮:“西瓜!走走走!”
三人刚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知薇姐!雪梅姐!书琴姐!”
回头一看,孙大丫从另一条小路上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水灵灵的覆盆子和羊奶子。
“巧了!”陈雪梅拍了一下手,“大丫你也来了!”
“我早上上山摘的,想着给你们送点来。”孙大丫走到院门口,看见三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快进来快进来!”季知薇一挥手,把三个人全让进了院子。
堂屋里,四个姑娘围坐在方桌旁边。
桌上摆着西瓜、鸡蛋糕、瓜子花生,还有孙大丫带来的野果子。
黄豆趴在桌脚边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偶尔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谁手里掉下来的碎屑。
陈雪梅最近压抑了挺久,一坐下来嘴巴就没停过,各种吐槽。
“林秀秀带来的裙子全都报废了,我看了,好几件都不便宜呢,也不好买,今天去公社估计买衣服去了。”
“也不知道她在傲气什么,大家都是城里来的,就她条件好是吧?我家条件也不差呢……”
陈雪梅说累了,给自己 灌了一口酸梅汤子,话锋一转,“还有陈阳那个狗东西!”
“他那个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天天盯着女同志看。前天在地里,我蹲着薅草,一扭头就撞上他那双小眼睛,恶心得我差点把锄头砸他脸上。”
谢书琴眉头皱了起来:“你也感觉到了?”
“你也?”陈雪梅转头看她。
谢书琴沉默了一下,点了下头。
孙大丫吃着西瓜,听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也有。”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前天下午我在地头捆草,他从旁边路过,盯着我看了好久,嘴上还嘀咕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眼神……”孙大丫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季知薇放下搪瓷碗,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陈阳。
“这个人,迟早要收拾。”陈雪梅咬着后槽牙。
“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谢书琴冷静地分析,“他就是看,就是嘀咕,没有动手动脚。你去告他,他反咬一口说你多心、说你自作多情,吃亏的还是我们。这年头,女同志的名声比纸还薄。”
季知薇慢悠悠地开了口:“但是我们可以先出出气。”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陈雪梅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
季知薇让她们围过来,嘀咕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