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子看着林秀秀跑远的背影,气得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戳,泥点子溅了老高。
“这活我干不了了!”她冲着旁边的赵小莲和孙巧云一挥手,“你们先干着,我去找大队长!”
说完也不等人应声,抬脚就往田埂那头走,步子又急又快,矮胖的身子裹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像一只被惹毛了的老母鸡。
赵铁柱正在高粱地里跟几个老农商量着过几天追肥的事,李婆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还没到跟前嗓门先炸开了:“赵铁柱!你给我出来!”
赵铁柱手里烟袋锅一抖,差点烫了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看李婆子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又咋了?”
“你说咋了?!”
李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那个林秀秀,我不管了!你爱让谁带让谁带!半天扯断我四五棵红薯藤,我说她两句,她倒好,莫名其妙冲人家季知青发火,完了还跑了!她跑了!活不干就跑了!我李荷花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种祖宗!”
赵铁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造孽啊!
他深吸一口气,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声音压着火:“跑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我把话撂这儿,这人我带不了!”
赵铁柱沉着脸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干活,这事我来处理。”
李婆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倒了八辈子霉”之类的碎语。
赵铁柱站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他抬眼扫了一圈地里干活的人群,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弯腰薅草的周秀兰身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秀兰!你过来一下!”
周秀兰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快步走过来,看他黑着一张脸:“大队长,啥事?”
“林秀秀跑了,你回知青点看看,有在的话让她马上回来上工。”赵铁柱压着火气,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周秀兰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往村道方向走。
但她的内心,远没有脸上那么平静。
烦!烦透了!
她从春耕忙到现在,天天泡在地里挣工分,就指望着年底多分点粮、多攒点钱。
结果这个新来的林秀秀,来两天闹了多少回了?
现在还得让她放下手里的活去追人,耽误的工分谁给她补?周秀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
到知青点院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女知青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呜声和枕头被捶打的闷响。
她推门进去,就看见林秀秀趴在炕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攥着枕头角使劲捶。
周秀兰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地开了口:“林知青,大队长让你回去上工。”
林秀秀的哭声停了一拍,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瞪着周秀兰,声音又尖又哑地吼了出来:“我不去!你告诉他,我不去!那破地谁爱种谁种!我不干了!那个老太婆骂我,季知薇也看我笑话,你也来逼我!”
周秀兰看了她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不去就不去。话我给你带到了,去不去随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连门都没帮她带上。
林秀秀愣了一拍,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劝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再吼点什么,周秀兰已经走出院子了。
周秀兰回到地里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田埂上抽烟袋,远远看见她一个人回来,脸色就沉了。
等她走到跟前,周秀兰言简意赅:“在知青点,不肯来,说她不干了。”
赵铁柱手里的烟袋锅“啪”地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老高。
“不来?行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嗓门冷得像腊月的井水,“那她今天的工分全扣,必须扣!记过一次,全大队通报!”
他喘了两口气,又补了一句:“回头我跟公社汇报,看她这个态度,档案里记一笔!”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季知薇这边。
她正弯腰薅草,手里动作没停,偶尔跟旁边的周英婶子搭两句话。
林秀秀跑走之后,她其实没怎么往心里去,那种人,不值得她花情绪。
旁边垄沟里的刘枣花直起腰来抹了一把汗,视线里闯入一个人影,然后“咦”了一声:“季知青,你家程知青来了。”
季知薇抬头一看,程砚川正从田埂那头快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急了几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落在她身上,就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
程砚川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跟徐卫国一块儿在地里干活。
两个人配合着薅草,徐卫国嘴上没闲着,从军区大院的趣事聊到下乡路上的见闻,嘴里叭叭个不停。
徐卫国话说到一半,就看见程砚川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人已经大步流星往另一块地走了。
“哎?砚川?你干嘛去?”徐卫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程砚川头也没回,脚步越来越快。
徐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好家伙,从小到大,程砚川在军区大院里可是出了名的冷面,多少女同志往上凑他都眼皮不抬。
现在倒好,听到对象被欺负了,连锄头都来不及放稳就跑了。
原来程砚川处了对象是这样的,真稀奇!
徐卫国在原地摇着头啧啧感叹了半天,被旁边的刘永才喊了一嗓子才继续干活。
程砚川快步走到季知薇那块地头,脚步在田埂边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脸色正常,眼神清亮,嘴角还带着笑,手里的活一点没落下。
他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
季知薇早就看见他来了,冲他弯了一下眉眼,语气轻快:“你怎么来了?”
程砚川没急着回答,沉默了一拍才开口:“听说林秀秀欺负你了。”
“莫名其妙被吼了两句,就当被狗咬了。而且我让她道歉了,不过她后面她就跑了。”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想到刚才的情况就无语。
“放心吧,我又不是软柿子,谁能欺负得了我?再说了,婶子们也帮我怼回去了。”她说着,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确实看不出半点受委屈的样子。
程砚川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真没往心里去,眉头才慢慢松开。
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行。有事叫我。”
“知道啦,你快回去吧,别耽误干活。”季知薇摆了摆手,又低头薅草。
程砚川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季知薇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草,笑得眉眼弯弯的。
周围几个婶子和小媳妇把这一幕全程看在眼里,呲牙咧嘴地笑成一团。
中午下工的哨子一响,季知薇扛着锄头往地头走。
还没走出几步,陈雪梅和谢书琴就从另一条垄沟里钻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路。
陈雪梅脸上那表情,眉毛竖着,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要去跟人干仗。
“知薇!你没事吧?”陈雪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手还捏了捏她的手臂,像在检查骨头有没有断。
“我能有什么事?”季知薇哭笑不得。
“那个林秀秀!有病吧?!她凭什么冲你吼啊?!”陈雪梅嗓门拔高了半截,气得脸都红了。
谢书琴也凑过来,语气虽然比陈雪梅稳一些,但眉头拧得更紧:“到底怎么回事?你吃亏没?”
“没吃亏,没吃亏。”季知薇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笑着把经过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就这么跑了?”陈雪梅瞪大了眼。
“嗯,跑了。”
“也太便宜她了!”陈雪梅愤愤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谢书琴在旁边冷静地接了一句:“今天这事,大队长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工分扣定了。”
“扣工分是小事,她那个德行,早晚把自己作死。”陈雪梅哼了一声。
季知薇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夹着往回走,左边陈雪梅骂骂咧咧,右边谢书琴冷静分析,中间她这个当事人反而最轻松。
她偏头看了看两人,嘴角弯了一下,有人惦记着的感觉,确实挺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