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回到知青点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裙摆上糊满了泥，小皮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脸上花一道白一道的，眼圈还红着。
她一进门就蹲在墙角，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干抹布，拼命擦那双小皮鞋。
泥点子已经干透了，嵌在皮面的纹路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越擦越使劲，手指关节都蹭得发白，皮鞋没擦干净，倒是把皮面搓出了几道毛边。
“这什么破地方……”她骂了一句，眼眶又红了。
午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糊糊比昨天更稀，咸菜除了咸没别的味道。
林秀秀端着碗，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给咽了回去。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更毒。
她顶着日头又下地了，李婆子给她分了一垄，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就走了。
林秀秀抡着锄头，锄一下停一下。
手上的锄头越握越沉，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嫩的手心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其中一个已经被锄柄磨破了皮，伤口边缘泛着红。
手臂和小腿上也全是细碎的口子，苞米叶的锯齿边缘锋利得像小刀，她薅草时没注意，胳膊蹭过去就是一道血印。
汗水淌下来浸到伤口里，针扎似的疼。
她蹲在地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晚上回到知青点，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满是血泡和伤口的手，终于绷不住了。
她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压抑又委屈。
魏华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把盆放在她脚边，又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小盒药膏。
“手给我。”魏华英蹲下来。
林秀秀抽泣着把手伸出来，魏华英用热水帮她清洗伤口，挑破剩下的水泡，涂上药膏，再拿干净布条重新缠好。
屋里的其他人都各忙各的，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林秀秀趴在枕头上闷声呜咽，“我想回家……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想起了那个该死的林光耀。
她弟林光耀在城里惹了事，家里为了保他，把她的名字报了下乡。
她妈当时说：“秀秀啊，你是姐姐，替你弟弟担一担，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结果呢？
林光耀的事是压下去了，她却被扔到了这个穷山沟里受罪。
林秀秀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早上，知青点哀嚎声响起来了。
“嘶——我的腰……”陈阳从炕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扶着腰。
徐卫国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胳膊跟生锈的铁棍似的，一节一节地掰。
隔壁女知青屋里也好不到哪儿去，魏华英蹲在地上系鞋带，腿一弯就倒吸一口凉气。
林秀秀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
她的两条胳膊僵得打不了弯，手心的血泡过了一夜没处理，破了皮的那个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旁边又鼓起一个新的。
小腿和胳膊上的伤口倒是结了血痂，但布条裹了一夜，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又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行了……我不去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不行也得行。”周秀兰从门口路过，丢下一句，语气不冷不热。
林秀秀咬着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鞋面虽然擦干净了，但皮子被水泡得发硬，脚伸进去，脚趾头立刻被硌得生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昨天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皮面毛糙得像块旧砂纸。
“你还穿这个？”魏华英已经收拾好了，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
魏华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自己的箱子底下翻出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我多带了一双，你先穿着。”
林秀秀看着那双布鞋，鞋帮上还打了个补丁，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货。
她嘴唇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嫌弃，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硬邦邦的小皮鞋，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李婆子今天分到的是红薯地，走到地头时，李婆子的目光往林秀秀脚上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
季知薇也被分到红薯地，离林秀秀那块苞米地隔了一块田。
林秀秀蹲在垄沟里，动作笨拙的拔草。
季知薇没多看，弯腰干自己的活。
红薯地的草比苞米地好薅，她手脚利落，半个小时就干出去一大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翻了大半垄，额角渗了点薄汗，但精神头很好。
林秀秀那边就不一样了。
她蹲在地里，手上的布条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了，磨得手心生疼。
腰酸得直不起来，胳膊抬一下都费劲。
她拔两下歇半天，垄沟里的草没少几棵，红薯藤倒是被她扯断了好几棵。
她直起腰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那块地瞟。
季知薇正弯腰薅草，动作干脆利落，干了大半天了还是精神饱满的，额头有些许汗，脸颊被太阳照的有些泛红，但是更好看了。
林秀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血泡，胳膊腿上全是伤，腰酸背痛，嘴唇干裂，头发被汗粘在额角，狼狈得不像样。
她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蹲在地里，死死咬住嘴唇，眼眶红了又红，脑子里全是嫉妒和委屈，像一团火，烧得她胸口发闷。
手上没注意，又扯断了一片红薯藤。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李婆子的嗓门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她几步蹿过来，低头一看垄沟里那两棵被扯断的红薯藤，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她指着林秀秀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你扯的是草还是红薯你看不出来？！你眼睛长脚底下了？！四五棵了！你一个上午扯断我四五棵苗！！”
林秀秀浑身一哆嗦，眼泪刷地涌出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管！你给我滚一边去！别在我的地里祸害庄稼！”李婆子气得直跺脚，把她往田埂边一推。
“你给我站那儿好好看看，看别人怎么干的！看完再给我滚回来！”
动静很大。
旁边地里的婶子们全停了手往这边看。
季知薇也听见了，直起腰，偏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林秀秀站在田埂边抹眼泪，李婆子叉着腰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她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拎着水壶走到田埂边坐下来，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她不是在看戏，她就是累了，找个地方歇口气，顺便……顺便看看热闹。
毕竟李婆子骂人可是向阳湾一绝，不听白不听。
但落在林秀秀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季知薇坐在田埂上，悠闲地喝着水，目光淡淡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她坐在那儿，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林秀秀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炸了。
她冲着季知薇的方向，声音又尖又哑地吼了出来：“看什么看？！你满意了吗？！”
季知薇刚进口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缓缓放下水壶，左右看了看，确认林秀秀吼的确实是自己。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写满了“我咋了？”
季知薇是真懵了。
她干啥了？
她就在田埂上喝个水，隔了一块地，连话都没说，怎么就冲她来了？什么叫做“你满意了吗”？
她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满意”的事吗？
“你满意了吗？！我在这边累死累活，你在那边看戏！看我出丑你高兴了是吧？！”
林秀秀的声音越拔越高，眼泪终于没绷住，啪嗒啪嗒掉在泥土里。
季知薇站起来，把水壶盖拧上。
她的表情从懵圈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无语。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婶子们先不干了。
刘枣花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嗓门比李婆子还亮：“哎哎哎，你怎么回事？季知青招你惹你了？”
周英也直起腰来，皱着眉头：“人家季知青在你隔壁地里干了一上午活了，歇口气喝口水怎么了？你冲人家吼什么？”
胖婶更直接，叉着腰就怼了过去：“季知青又没招惹你，你凭什么冲人家发火？你自己活干不明白被李婶子说，倒怪起别人来了？”
林秀秀被几个人同时怼回来，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愤，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她就是看我笑话……她就是……”
“我看你笑话？”季知薇轻声开了口。
她抬脚跨过田埂，走到林秀秀面前，站定。
“林知青，我不管你在家是什么脾气，也不管你这两天受了多少委屈。但有一点……我，季知薇，和你不熟，更没惹过你！没说过你一句坏话，没做过一件对你不好的事，你凭什么冲我吼？”
林秀秀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眼泪挂在脸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天李婶子骂你，是因为你糟蹋了作物，这些事，跟我有关系吗？”
季知薇往前迈了一步，林秀秀又退了半步。
“你想发泄可以，但别找我！我不是你的出气筒！你委屈，你难受，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那是你的事，你没有资格拿我撒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淡了几分：“道歉！”
“我……”林秀秀嘴唇抖了抖。
“道歉！”季知薇重复了一遍，目光没移开。
“对……对不起。”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听见。”季知薇说。
“对不起！”林秀秀终于喊了出来，带着哭腔，然后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地往村道方向跑。
李婆子在后面喊：“你跑什么跑！活还没干完呢！”
季知薇一脸无语，这叫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