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片地里,陈阳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大叔这组负责的是村西头那片花生地,垄沟长,土质硬,薅起草来格外费劲。
陈阳被分进来的时候,赵大叔打量了他一眼,瘦胳膊瘦腿,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但碍着大队长的面子,还是把人收下了。
“跟着干,别偷懒。”赵大叔丢下一句,弯腰薅自己的去了。
陈阳嘴上应得爽快,下了地就露了馅。
他弯腰薅两把草,就直起来歇一歇,薅两把,再直起来捶捶背,进度慢得离谱。
赵大叔在前面干出去十几米了,他还在原地磨蹭,垄沟里的草压根没少几棵,倒是被他踩倒了一片花生秧。
郑小满在他旁边那垄,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看不过眼,闷声提醒了一句:“陈知青,你草没薅干净,把花生苗都踩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阳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依然敷衍,眼神早飘到别处去了。
隔壁那块地陈雪梅正弯腰薅草,藏蓝色褂子显得腰身利落,弯下腰时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陈阳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从后颈到腰身,再到裤腿下的脚踝,小眼睛里那点心思几乎要滴出来。
何丽娟在她旁边不远处,碎花褂子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活时微微侧头的侧脸,比村里那些晒得黑红粗糙的媳妇们耐看。
看完了女知青,他的目光又开始往村里那几个年轻媳妇身上飘。
刘枣花家的小儿媳妇正在隔壁地里干活,二十三、四岁,圆脸大眼,腰身还没走样;再远一点,孙大丫蹲在地头捆草,两条辫子垂在肩头,低头时露出白白的后颈。
孙大丫养了半年,慢慢长开了,脸上也有肉了,也是个漂亮姑娘。
陈阳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完一圈又一圈,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
“那个圆脸的还不错,腰细……哎,那个扎辫子的多大了?看着挺嫩的……”
郑小满薅草的动作停住了,直起腰来,脸色难看得很。
他怎么会跟这种人分到一块,还光明正大的耍流氓。
“陈知青,劝你别乱说话,女同志的名声金贵,你嘴上没把门的,惹出事来谁都保不了你。”
陈阳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我就随口说说,又没怎么着……”
“你还想怎么着?”郑小满一脸硬气,眼睛瞪得溜圆。
“干活就干活,嘴闭上。”
陈阳被他堵得没话说,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划水。
前面的陈雪梅其实早就察觉了。
后背那种被人盯着的黏腻感,跟针扎似的,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但那种视线太明显了,恶心得她差点把手里的草根攥碎。
她忍了半垄地,忍得胸口发闷。
然后她猛地一个扭头,目光精准地锁在陈阳脸上。
陈阳那双小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散尽的猥琐笑意,被陈雪梅狠狠一瞪,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薅草,手上的动作慌乱得像被吓到的鸡。
陈雪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剐了一圈,才慢慢转回来。
她的手指气得微微发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恶心的怒火压下去。
不能嚷!她告诉自己。
嚷出来,别人不一定看见了,万一他倒打一耙说是她多心、说她自作多情,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年头女同志的名声比纸还薄,一戳就破。
她攥着锄柄的手指节发白,咬了咬牙,换了一垄地。
陈阳余光瞥见陈雪梅挪远了,心里先是一虚,随即又松了一口气,低头假装专心干活。
陈雪梅到了新地方,弯下腰把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几下就把一丛草连根刨了出来,那架势像是把地当成了陈阳的脸。
何丽娟在旁边看了她两眼,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换过来了?”
“那边地里脏东西多,离远点。”陈雪梅咬牙切齿。
何丽娟转头看了一眼,正好跟陈阳视线对上,那猥琐的眼神吓了她一跳,顿时就明白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几个新知青的表现也渐渐拉开了差距。
魏华英分在刘枣花那组,她手脚虽然慢,但学得认真。
徐卫国分刘支书的弟弟刘永才那组,他人高马大,力气足,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就是动作糙了点,草薅得不干净,有时候连苗一起铲了。
刘永才说了他两句,他嘿嘿一笑,老老实实返工,没有半点不耐烦,倒是招人喜欢。
而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王翠。
那个又黑又瘦、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姑娘,被分到李桂兰那组。
李桂兰本来没抱什么指望,觉得她这身板能跟上队伍就不错了。
结果一下地,王翠抡起锄头来,那架势比干了十年的老把式还稳。
落刀准,力道匀,草根连泥带土整棵出来,苗一棵不伤。
垄沟翻得又快又整齐,连李桂兰都看愣了。
“王知青,你以前干过?”李桂兰凑过去问。
王翠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在家的时候,种过地。”
她没说更多,但李桂兰看着她那双手,指腹上全是厚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那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
再想想她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季知薇在小麦地里干了一上午的活,离林秀秀那边隔了大半片田,中间还隔了一道土坡和几排苞米秆,所以对她那边的热闹完全不知情。
她只听见地头上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笑得前仰后合。
“婶子们这是咋了?又有什么新鲜事?”季知薇直起腰来,凑过去问。
刘枣花一看是她,嗓门立刻亮了起来:“哎哟季知青,你是不知道!今儿个那个穿裙子的新知青,叫林秀秀那个,闹了一上午了!”
刘枣花拍着大腿,绘声绘色地把早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季知薇听得目瞪口呆,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好家伙,一个上午就得罪了全村婶子,季知薇心里给林秀秀点了一根蜡。
婶子们最恨的就是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瞧不起劳动人民的做派。
林秀秀两条全占了,还想有好日子过?
瓜没吃上热乎的,但隔着一片地听婶子们转述,也算过瘾了。
收工的时候,季知薇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大槐树底下,看见几个婶子还有小媳妇正围着秀芬安慰她。
秀芬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笑了:“我没事,我手脏怎么了?我手脏又不是偷的抢的。”
“对嘛!咱们手脏,粮食干净!她手干净,饿肚子的时候看她吃不吃!”
几个婶子哈哈大笑,气氛总算好了起来。
季知薇路过的时候,冲秀芬点了点头,秀芬回了一个笑。
一个上午,六个新知青在村民心里的印象已经大致排出了先后。
徐卫国干活利索人爽快,魏华英学得认真不矫情,王翠踏实能干吃得苦,吴学军老实本分不惹事。
而林秀秀和陈阳,一个娇气傲慢得罪人,一个偷懒滑头嘴还碎。
好坏优劣,一目了然。
一上午的活干下来,林秀秀那身碎花裙子和皮鞋算是彻底报废了。
收工的哨子一响,她几乎是踉跄着爬出苞米地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小皮鞋上糊的泥厚得能用刀刮。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村道上,狼狈得像只掉进泥坑的花蝴蝶。
“我早上就说嘛,那身打扮下地,一天都撑不住。”
“啧啧啧,小皮鞋变泥疙瘩了,裙子也成抹布了。”
林秀秀低着头,咬着嘴唇,身后传来婶子们毫不掩饰的笑声和议论。
而从这天开始,村里婶子们见了林秀秀,都自动绕道走。
林秀秀被婶子们集体孤立了,她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穷山沟,没有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