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一过,又到了上工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聚满了人。
季知薇到的时候,婶子们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嗓门嘀嘀咕咕,眼睛时不时往一个方向瞟。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一眼就明白了大家在聊什么。
林秀秀站在知青堆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下面是条深蓝色的长裤,裤腿挽了两折,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规规矩矩地垂在肩头。
“哎哟,今儿个太阳从哪边出来的?”刘枣花压低嗓门,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胖婶。
胖婶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裙子不穿了?皮鞋也不蹬了?”
“看来是学乖了。”周英婶子从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不学乖能行吗?记过都上了,再作下去,明年分粮她喝西北风去。”王麦苗嗤了一声。
林秀秀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着锄柄,指节泛白。
她听见了那些议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这次没炸毛,只是抿了抿嘴唇,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假装没听见,不跟这群三八婆计较。
赵铁柱分完活,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土豆地的垄沟又长又直,季知薇跟在周英身后,弯腰薅了两垄草,动作利落。
她干了一会儿,直起腰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隔壁垄沟——陈阳在那儿。
他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草,眼睛却没看地,往她这边瞟。
季知薇收回视线,没吭声,继续干活。
陈阳收回目光,低头薅了两把草,心思早飞了。
季知青,向阳湾最好看的女同志。
那脸、那腰、那气质,往那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以前她住得远,上工也隔得远,他只能远远瞟两眼,今天可算是离得近了。
而且他打听过,季知薇家里条件好得很,每个月家里都寄钱寄票,包裹一个接一个,手里根本不缺钱花。
听说她爹是厂里的科长,她妈也是干部,妥妥的城里殷实人家。
长得好看,又有钱,还有文化,这种女同志,谁娶回家谁祖坟冒青烟。
虽然她有对象了……程砚川那个冷脸子的家伙,看着就不好惹。
但陈阳眼珠子转了转。
处对象又不是结婚了,结了婚还能离呢,何况处对象?
只要他使点小手段,多在她面前露脸,多关心关心,说不定分分钟就能撬过来。
女人嘛,不都吃这套?
他心里美滋滋地打起了算盘,手上那把草攥了半天也没拔出来,倒是不小心踩倒了两株土豆苗。
“陈阳!”
赵铁柱的嗓门从前面传过来,粗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薅的是草还是土豆苗?眼睛长脚底下了?!”
陈阳一个激灵,低头一看,脚边两株土豆苗歪歪扭扭地倒在泥地里。
“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
赵铁柱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薅了一上午,垄沟里的草没少几棵,土豆苗倒是倒了四五棵!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祸害庄稼的?!”
周围几个婶子停下手中的活,往这边看过来,脸上憋着笑。
陈阳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把那两株苗扶起来,用土掩了掩根。
赵铁柱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薅草去了。
陈阳低着头薅了两把,安分了不到十分钟,又开始直起腰来歇气,往季知薇那边瞟。
季知薇正弯腰拔草,后背的线条利落匀称,一根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陈阳看得眼睛发直,手里的草又忘了薅。
“陈阳!你那垄草还薅不薅了?”赵铁柱的嗓门再次炸响,“今天工分扣一半!再偷懒我直接送你回去!”
陈阳浑身一抖,赶紧弯腰干活。
一上午下来,陈阳那垄的草薅了不到三分之一,花生苗倒是踩倒了七八株,气得赵铁柱脸都黑了。
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后背发烫,垄沟里的热气蒸腾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季知薇干完自己那垄,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掏出水壶喝水。
陈阳眼睛一转,拎着自己的水壶也凑了过来。
“季知青,你一个人在这边啊?我那边树荫晒不着,我过来歇会儿。”
他说着就打算往季知薇旁边坐。
季知薇没抬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周英婶子那边走了几步:“英婶子,给我留个位置。”
周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陈阳,什么都明白了,往旁边挪了挪:“过来坐。”
陈阳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下午开工没多久,季知薇正弯腰薅草,余光里一道影子晃了过来。
陈阳从隔壁垄沟慢慢往她这边挪,一步一挪,假装在薅草,实际慢慢靠近。
季知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土豆地刚翻过,土块松软,草丛里虫子多得很。
她脚边的土缝里,正好趴着一只肥嘟嘟的灰褐色虫子,约莫拇指长,蠕动着圆滚滚的身子。
她弯腰薅草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捏住了那只虫子,然后直起腰来,看似随意地一甩手。
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陈阳的领口上。
“嗷——!!!”
陈阳的惨叫响彻了整片花生地。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两只手在脖子上拼命乱拍乱挠,脸都吓白了:“虫、虫子!有虫子!在我身上!脖子上!!”
他一边叫一边跳,原地转圈,两只脚跺得土块飞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瘦猴子。
旁边的婶子们先是一愣,然后“轰”地笑成了一团。
“哈哈哈哈……”
“哎呀妈呀,一个大男人,让个虫子吓成这样!”
“那虫子才多点儿大,你至于吗?”
“陈知青,你跳得比咱大队的秧歌队还好看!”
陈阳拍了好几下才把那虫子拍掉,脸色惨白,脖子上还被自己的指甲挠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瞪着地上那只正慢悠悠爬走的虫子,恨不得一脚踩死,又不太敢。
季知薇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平静,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哎呀!”
她语气轻飘飘的,“陈知青,你站我后面啊?我没注意,薅草的时候随手扔了只虫子,不小心扔到你身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语气平平的,眼睛清亮亮的,道歉道得没有半点诚意。
陈阳张了张嘴,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想发火,但季知薇站在那儿,一脸无辜,话又说得滴水不漏,他能说什么?
旁边几个婶子还在笑,刘枣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喊:“陈知青,你要不要紧啊?要不要婶子给你叫宋大叔看看?虫子咬没咬着你啊?”
“没、没事……”陈阳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傍晚收工的路上,陈雪梅和谢书琴一左一右地跟上来。
“听说今天陈阳被一只虫子吓得差点原地升天?”陈雪梅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季知薇面不改色。
“还听说那虫子是有人不小心扔他身上的?”谢书琴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哦?有吗?那就不太清楚了。”季知薇偏头看了她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陈雪梅和谢书琴对视一眼,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干得漂亮。”陈雪梅拍了拍季知薇的肩膀。
“下次扔大点的。”谢书琴语气平静。
而身后不远处,陈阳扛着锄头,远远地跟在后面,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他今天算是丢人丢大发了。
想他陈阳,在城里也是体面人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这种洋相?
一只虫子。
他居然被一只虫子吓得在田埂上乱蹦。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可又不知道该找谁算账。
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陈阳攥紧锄头柄,咬了咬牙。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