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傍晚,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脆响。
陈雪梅第一个听见,耳朵竖了起来,扭头往院门口瞅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哦什么哦?”季知薇还懵着。
谢书琴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壳,冲陈雪梅递了个眼色:“行了行了,咱们该撤了。”
孙大丫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攥着书本铅笔愣愣地看着两人:“走、走了?”
“走了走了,再不走要招人嫌了。”陈雪梅一把拉起孙大丫,顺手把桌上自己那堆瓜子壳拢到一起丢进簸箕里。
季知薇这才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程砚川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后座上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陈雪梅经过程砚川身边的时候还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程知青回来啦?我们走了啊,你们慢慢聊。”
谢书琴跟在后面,冲程砚川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脚步从容地出了院门。
孙大丫被陈雪梅拽着小跑,经过程砚川身边时还不忘小声说了句“程知青好”,说完脸就红了,头也不敢回地跟着跑远了。
院门重新关上。
程砚川把自行车停好,从后座上解下那个布袋,拎着往堂屋走。
季知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买了什么?这么大一包。”
程砚川没说话,把布袋放在方桌上,解开系绳,先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上面印着供销社的标签,透过油纸能闻到桂花糕的甜香。
然后又掏出一包水果糖、一包炒瓜子,最后从布袋最底下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又是什么?”季知薇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纸,棉纸上面躺着一双米白色的小皮鞋。
鞋面是柔和的哑光皮,鞋头圆润微翘,侧面缀着一枚同色系的皮扣,鞋跟不高,约莫一寸出头,线条流畅利落,一看就是好东西。
皮面摸着柔软细腻,带着新皮子特有的淡淡气息,鞋底是牛筋的,轻巧又结实。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买了鞋?”
“供销社刚到的新款,就两双,我拿了一双,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
季知薇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双鞋,确实好看,米白色干净清爽,配裙子配裤子都合适,而且一看就贵。
“我鞋够多了……”她嘟囔了一句。
有自己买的、家里寄的、程砚川妈妈和妹妹寄的,她柜子里少说也有七八双鞋了,布鞋、解放鞋、小皮鞋、靴子,什么场合穿什么,从来不缺。
“多一双不多,你穿着好看。”程砚川面不改色。
季知薇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柔光,像冰面底下缓缓流动的春水。
她忍不住笑了,把鞋盒往怀里一抱:“行,那我收下了。”
程砚川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漾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院子里把晾着的干柴收了,码到柴房门口。
季知薇把鞋盒放进屋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裙,往腰上一系,冲灶房方向抬了抬下巴:“晚上在这儿吃?”
“行。”程砚川已经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折。
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季知薇没从空间里拿太扎眼的食材,从灶台底下翻出两颗西红柿、一小块腊肉、两颗土豆,又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
程砚川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得他侧脸线条更加分明。
“腊肉切薄片,西红柿切块,土豆削皮切片。”季知薇一边指挥一边忙活,手里磕着鸡蛋,蛋液在碗里搅出细密的泡沫。
程砚川“嗯”了一声,手起刀落,腊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地码在案板上。他切土豆的动作也利落,刀落下去“咚咚咚”的,节奏稳当,块块大小一致,码得整整齐齐。
季知薇往锅里倒油,腊肉片下锅,“滋啦”一声响,油脂在热锅里迅速收紧,变成透明的金色。
她把土豆片倒进去翻炒,淋上酱油和一点料酒,香气“轰”地一下冲出来,从灶房的窗缝里往外飘。
程砚川烧火,她掌勺,两个人各占灶台一边,偶尔递个碗、递个勺,指尖碰在一起又分开,谁也没觉得需要说什么,灶台方寸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堂屋里的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暖又长。
一盘腊肉炒土豆片,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碟腌萝卜丝,还有两碗白米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方桌上。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整个氛围轻松又温馨。
吃完饭,程砚川照旧把碗碟收进灶房,打水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
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归位,灶膛里的余烬也闷好了,最后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里。
“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他站在枣树底下,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细碎的光斑。
“嗯,你也一样。”季知薇把他送到院门口。
季知薇关好院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又想起屋里那双米白色的新皮鞋,心里软乎乎的。
另一边,知青点。
林秀秀一大早去了公社,先去邮局取了包裹和信。
包裹里是家里寄来的钱票和一堆吃的,信是她妈写的,也就一页纸,让她再忍忍,说已经在托人想办法了,很快就能把她弄回去。
信封里夹着厚厚一沓钱和票,有粮票、布票、工业券,崭新的,捏在手里咯吱响。
林秀秀站在邮局门口,把信反复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快回去了。
她就知道,家里不会不管她的。
从邮局出来,她脚步轻快了许多,连土路上扬起来的灰都看着没那么讨厌了。
供销社里人不少,周末来买东西的公社职工和附近大队的村民挤在柜台前。
林秀秀挤进去,眼睛都不眨地开始扫货。
先买了两套上工穿的衣服,灰色的粗布褂子和深蓝长裤,料子厚实耐磨,虽然不好看,但她实在是没衣服换了。
然后挑了两件碎花布裙,一件浅蓝一件淡粉,款式比之前那几条报废的还好看些,布料摸着也舒服。
又买了布鞋、解放鞋,在柜台角落里看到一双黑色小皮鞋时,她犹豫都没犹豫就掏了钱。
跟季知薇那双米白色的不同款,但也差不多。
买完穿的,她又转到食品柜台,桃酥、鸡蛋糕、水果糖、瓜子花生一样不落,装了满满一网兜。
供销社的售货员看她挑东西那个麻利劲儿,跟之前那些精打细算半天的顾客完全不一样,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旁边几个来买东西的婶子也在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揣测。
“这姑娘哪儿的啊?花钱跟流水似的。”
“不认识,看着面生。”
“手里那沓票子可不薄,啧啧。”
回大队的路上,正好碰见从公社邮局出来的徐卫国和程砚川,两人骑着车从她身边过去,徐卫国还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是她之后,挑了挑眉。
回到知青点时天色快暗了,灶房里老知青们正准备做晚饭。
听见院门响,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各异。
林秀秀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进了屋,把所有东西往炕上一摊,开始一样一样整理归置。
她把新买的灰色褂子和深蓝长裤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两件碎花裙仔细挂起来,布鞋和解放鞋码在炕边,黑色小皮鞋用干布擦了擦,摆在柜子最上面,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林秀秀自己拆了一包鸡蛋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眉眼间的阴郁褪了大半,前两天那副蔫巴巴的模样,仿佛是个错觉。
陈雪梅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铺位走。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林秀秀,怎么又神气起来了?也不知道家里给她寄了什么灵丹妙药。
而林秀秀坐在炕上,咬了一口鸡蛋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新买的小皮鞋,又摸了摸贴身内兜里那封信,心里那点底气慢慢涨了起来。
快了。
她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